深秋的風裹挾著寒氣撞在集團大樓的落地窗上,發出低沉的聲響。風控中心白板上的互保圖譜又添上新標記,經過多輪穿透排查,七家關聯企業的風險畫像全部梳理完畢。
孟清站在白板前,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節點。第一梯隊三家高風險客戶,兩家完成追加抵押、一家敲定授信壓降方案;剩下四家間接關聯企業,也根據各自隱患,分別設定了提升報送頻率、限制新增提款、定期現場盡調的管控條款。
“本輪專項排查暫時收尾,但管控不是到此為止。”孟清手持馬克筆,在圖譜下方寫下一行備註,“所有納入預警名單的企業,監測週期調整為雙月,一旦出現涉訴、賬戶凍結、現金流惡化任一訊號,立刻升級處置。”
小林一邊整理歸檔厚厚的盡調卷宗,一邊輕聲感慨:“折騰了這麼久,總算把這一輪互保圈連鎖風險穩住了。這段時間業務那邊承受不少客戶壓力,不少客戶說我們過於謹慎。”
“潮落之時,方能看見水下亂石。行情上行的時候,所有隱患都會被增長掩蓋,只有風浪襲來,藏在水面下的礁石才會顯露原形。”孟清放下馬克筆,“很多客戶不是刻意隱瞞風險,是身處局中,自己也不願承認根基已經鬆動。我們的職責,不是說服客戶,而是守住資金安全的底線。”
業務負責人推門走進會議室,手裡拿著最新的業務反饋彙總表。“孟清,幾家客戶基本接受了調整後的授信方案。不過有一家老客戶私下跟我溝通,別的機構願意維持原有額度,不追加抵押,問我們能不能再放寬條件。”
孟清微微頷首:“同行願意承接,是他們的風險選擇。我們見過互保圈一損俱損的結局,不能跟著放寬閘門。你可以如實告知客戶,我們的風控標準無法下調,選擇權交給對方。”
業務負責人輕嘆一聲:“我明白。當年林振一案,就是一次次放寬標準埋下的禍根,咱們不能再走老路。我去回覆客戶。”
同一時段,賀川正在組織公司內部的供應商風險培訓。會議室裡坐滿採購部門的同事,投影螢幕上展示著評級體系、實地盡調要點,還有這次擔保圈爆雷事件中,多家供應商資金鍊斷裂的真實案例。
“低價、優厚賬期、口頭承諾,都不能作為合作的判斷依據。”賀川站在臺前,聲音沉穩,“盡調不能只看對方準備好的報表,要走進車間,看開工率,看倉庫庫存,查涉訴與被執行記錄。很多供應商的崩塌,都有前期訊號,只是過去我們常常選擇忽略。”
有采購同事提問:“如果所有供應商都這麼嚴格篩查,會不會縮小我們的採購選擇,抬高採購成本?”
“短期來看,可選供應商變少,採購成本或許會小幅上升。”賀川坦誠作答,“但對比預付貨款無法追回、訂單違約停工、客戶索賠帶來的鉅額損失,審慎篩選是價效比更高的選擇。風控不是阻礙業務,是給業務兜底。”
培訓結束,老闆找到賀川,臉上帶著讚許:“這套供應商風控體系落地之後,採購團隊的風險意識提升很多。這次擔保圈風波,咱們沒有踩進任何大坑,多虧了你堅持守住邊界。”
賀川淡淡一笑:“只是不想再重複過去的錯誤。當年我就是被業績裹挾,忽視預警,留下難以釋懷的遺憾。如今每一次核查,都是在提醒自己守住本心。”
走出會議室,窗外的落葉隨風盤旋飄落。賀川開啟供應商臺賬,把近期新增的幾家備選供應商資料錄入系統,按照評級標準逐項打分。誘惑永遠存在,唯有守住內心標尺,才不會在浪潮裡迷失。
城市另一端,林振收到法院執行局發來的通知。最後一筆債務尾款扣款成功,案件執行完畢。
他捏著那張電子版結案通知書,反覆看了許久。從最初資產查封、訴訟拉鋸,到執行階段分期還款,漫長的煎熬終於走到終點。曾經堆砌起來的商業帝國化為泡影,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無數次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刻,都隨著這份通知書畫上句號。
舊圈子的朋友依舊有人聯絡他,有的還在掙扎週轉,試圖盤活資產翻盤。林振平靜回覆:債務結清,往後只想安穩度日,不再參與資本博弈。
下班後,他沒有像從前奔赴喧囂飯局,而是買了簡單的菜,回到出租屋做飯。窗外天色漸暗,沒有觥籌交錯,沒有千萬專案的談判,只有一碗熱飯,安靜的房間。褪去老闆光環之後,平淡的日子,反而讓他內心安寧。
他翻開手機相簿,裡面存著當年鼎盛時期的照片,高朋滿座,意氣風發。如今再看,只剩唏噓。高槓杆編織的繁華,終究經不起風浪。
風控中心這邊,建材供應鏈專案的動產抵押登記全部辦結,第一筆分期回款順利劃入集團賬戶。存貨監管協議正式生效,企業每次原料出庫、成品外運,都需要提前提交申請,風控可隨時上門盤點。
孟清帶著組員,完成專案階段性覆盤會議。
“目前專案風險可控,但不能放鬆警惕。”孟清看著臺賬,“繼續監控擔保圈後續新增訴訟,跟蹤借款企業每月經營流水與庫存變動。互保網路的餘震不會立刻停止,後續還會有企業陸續暴雷,風險傳導存在滯後性。”
會議結束,小林拿著一份行業新聞過來。多家深陷互保危機的企業,資產陸續上架司法拍賣,很多資產看似價格低廉,背後捆綁著複雜的權屬糾紛、隱性債務,不少投資者已經踩坑。
“很多人覺得抄底撿漏,實際上是踏入另一個泥潭。”孟清瀏覽新聞,“越是潮落,越容易有人抱著僥倖心理去博高收益,可隱藏的債務,往往比資產價值更高。”
傍晚,程硯驅車到集團樓下等孟清。深秋晚風微涼,他手裡拎著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烤紅薯和桂花蜜。
“忙完這一大輪了?”程硯開啟車門,暖意從車內漫出來。
“階段性處置完成,只是風暴餘波還在持續。”孟清坐進車裡,接過溫熱的烤紅薯,甜香漫開,“潮水退去,才看見水下亂石。很多人在行情火熱的時候,看不見潛藏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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