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來的張大山等一眾親戚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位從省城被“忽悠”來的大師傅,居然跟本地的大席總管冷秋棠是老熟人,而且聽這稱呼,分明還是同門師姐弟!
冷秋棠愣了足足三秒鐘,則是隨即反應過來,叉著腰直接笑出了聲但是也沒有提及那些情情愛愛,畢竟她的腦回路和賀滋味這種老不正經的不一樣:
“好哇你個賀麻子!當年在錦江飯館學藝的時候,你小子仗著自己刀工好,天天偷吃後廚留給老師傅的罈子肉,還把黑鍋扣在我頭上,害得我被師父罰在院子裡站了三個小時馬步!後來你一溜煙跑去了外省,這一走就是四五十年,連個音信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早就把骨頭埋在哪個山溝溝裡了呢,今天怎麼著,自己送上門來找削了?”
賀滋味尷尬得直搓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訕笑著賠不是:“師姐……當年那不是年輕不懂事嘛!再說了,偷吃罈子肉的事兒,咱倆不是平分了嘛,您怎麼記到現在還記著呢……”
“我記性好著呢!”冷秋棠白了他一眼,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陸遠,眼裡閃過一絲驚豔與讚許,“行啊老陸,平時看你悶聲不響的,生了個兒子不僅在省城開大檔口發了大財,還能把這個幾十年前溜得比兔子還快的油滑師弟給請回老家來當幫手。衝這一點,你這牛皮沒算白吹!”
老陸這會兒總算緩過勁來,懸著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哈哈大笑著給冷秋棠倒了碗熱茶:
“冷總管您過獎了!小遠這孩子也就是在外面瞎胡鬧。既然您二位是同門師姐弟,那明後天的二十桌大席,可就全靠您二位大駕光臨、聯手壓陣了!”
陸遠還笑眯眯地低聲回道:“賀大爺您老人家不是天天自詡當年紅案特級、刀工震碎大江南北嗎?怎麼著,在冷師姐面前,您這還沒開火就露怯了?”
“放屁!老頭子字典裡就沒‘露怯’兩個字!”賀滋味被一激,脖子一梗,可隨即瞅了一眼正笑吟吟盯著自己的冷秋棠,頓時又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滿臉苦相地在心裡哀嚎:完蛋,這回不僅被這小子給白嫖了勞動力,還得在老師姐面前當苦力。
不過,轉念一想,賀滋味看著冷秋棠那張雖然佈滿歲月痕跡卻依舊爽朗利落的臉,心裡頭塵封了幾十年的同門記憶忽然也翻湧了上來。
罷了罷了。反正蓉城那頭有倆老太太正排隊逼他塗粉底霜,在這鄉下雖然要賣力氣,好歹還能跟幾十年不見的師姐切磋切磋手藝,總比回去當活靶子強。
想到這兒,賀滋味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了一聲,衝著冷秋棠拱了拱手:
“行了師姐!你也別擠兌我了。不就是二十桌九大碗嗎?當年師父教的規矩我可沒忘。明天的蒸菜全交給我,保證不丟錦江飯館的臉!”
“這還像句人話。”冷秋棠滿意地拍了拍賀滋味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走,跟我去村頭祠堂看看明天要用的柴火灶和備料,別到時候掉鏈子!”
……
傍晚時分,村頭宗族祠堂前的空地上,三口嶄新的大鐵鍋已經穩穩當當地架在了壘好的青磚土灶上。
秋日的夕陽把村莊的影子拉得很長。
祠堂旁邊的小廣場上,十幾個本家叔伯和大嬸正圍坐在一起擇菜、洗碗。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燃燒時特有的果木清香。
冷秋棠雷厲風行地開始分工:“老陸負責統籌排程和迎客,賀麻子,明天的蒸菜——走油大肘子、連刀夾沙肉和鹹燒白,全由你來掌蒸籠!”
賀滋味背起雙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屬於老派川菜名廚的銳利光芒:“師姐小看誰呢?只管把肘子洗乾淨,剩下的交給我。”
與此同時。
做菜的人一邊走了、
陸遠的表叔,在縣城跑大貨車運輸的張大山。他掐滅了手裡的菸頭,上下打量著陸遠,撇了撇嘴道:
“遠子,幾年不見,現在出息了啊。聽你爸在微信群裡吹得天花亂墜的,說你在大學城包了個什麼食堂視窗,天天日進斗金。表叔是個粗人,我就想問問,你在學校當個大廚,一個月到底能掙多少?要是連五千塊都沒有,趕明天跟表叔跑川藏線,表叔保底讓你一個月拿八千!”
此話一齣,周圍幾個抽菸的親戚鄰居全都豎起了耳朵。
老陸臉色微微一變,剛想開口幫兒子圓話,卻被陸遠笑著抬手攔住了。
陸遠不急不緩地從兜裡掏出一盒好煙散了一圈,笑吟吟地說道:
“表叔,跑川藏線那是拿命拼的力氣錢。我那小打小鬧的,怎麼能跟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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