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掌櫃端著茶碗沒喝，眉頭皺得更緊了：“東家，等採買回來，怕是晚了吧？現在滿城都在賣相思子手串，週記雜貨鋪門口排著三條隊。等咱們的貨到了，人家早買過了。再說，咱們是書肆，賣紅豆，說出去不好聽。”
林硯秋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頭敲了敲桌面：“不賣。送。”
趙掌櫃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送？白送？”
“對，白送。”林硯秋點了點頭。
趙掌櫃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放下來，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東家，這可不是小事。如今相思子價格日日看漲，從嶺南長途運來，運費不菲。
還要尋巧手匠人打磨成骰子，相思子殼脆，一不留神就崩了，良品率低，工本極高。白拿來隨書附贈，這成本實在扛不住。”
他扳著手指頭一筆一筆算：“一顆骰子六面，一面嵌一顆紅豆，六顆紅豆裡能挑出一顆合用的就不錯了。
打磨費工，鑲嵌費工，木頭骰子也得削。東家，您算算，一本書一百文，還送骰子，刨去紙墨刻版裝訂，再加上這骰子的工本，咱們還剩什麼？”
徐長年本來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聽，這時候把胳膊放下來，幾步走到桌邊，拖了把椅子坐下：“我也覺得不妥當。硯秋，你想想，現在長安城裡人人搶相思子手串，嶺南那邊向來都是拿它串手串寄相思，世人只認這個法子。
骰子？骨骰、玉骰、檀木骰子我見得多，相思子做骰子，聽都沒聽過。旁人怕是看不懂裡頭的意思，只覺得古怪花哨，未必願意買賬。”
王夫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把茶碗擱在膝蓋上，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開口：“老朽也有顧慮。買書的大多是讀書人，求的是詩文雅意。若是詩集裡頭憑空附贈一枚骰子，怕是有些士子覺得輕浮。
骰子這東西，到底是賭具，跟詩文擱在一處，不倫不類。再說眼下紅豆手串已經氾濫，大家新鮮勁說不定很快就過去了。滿大街都是的東西，風頭來得快去得也快。咱們押這麼多本錢在這骰子上，風險太大。”
趙掌櫃接了話茬，聲音又急了幾分：“王夫子說得在理。東家，您再想想，現在長安城的讀書人買詩集，講究的是乾乾淨淨一本書，捧在手裡翻著看。
您夾一顆骰子在裡頭，翻到一半掉出來，砸腳面上，這像什麼話？萬一滾到桌子底下找不著了，人家還得趴地上摸。”
林硯秋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完了，臉上帶著笑，半句不提那句詩。
等屋裡安靜下來，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諸位不必憂心此物沒有來由。骰子的妙處，藏在一句詩裡。”
趙掌櫃立刻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哦？詩句？是哪一句？東家不妨說出來，我們也好掂量掂量。”
林硯秋擺了擺手，笑著搖頭：“現在說了，反倒少了驚喜。這首詩我已經打算收進這本新詩集裡。等雕版刻好、書本印出來，世人讀到那一句，自然豁然開朗。
到那時，這相思骰子，就不再是尋常小玩意兒，跟街上那些手串，完全不是一個格調。”
徐長年把身子往後一仰，胳膊抱回胸前：“你又賣關子。這回你又憋著什麼壞呢？”
林硯秋衝他挑了挑眉：“你等著看就是了。”
王夫子和趙掌櫃對視了一眼。
趙掌櫃嘴張了張，還想再問，被王夫子拿眼色攔住了。
王夫子把茶碗擱下，慢悠悠地說：“硯秋眼光向來準。既然不肯說，那咱們就先不問了。眼下先把該議的議定了。”
趙掌櫃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展開鋪在桌面上，拿鎮紙壓住四角：“行。那咱們議議這詩集怎麼出。東家，您有什麼打算？”
林硯秋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伸手拿過一張紙：“分三檔。”
趙掌櫃拿起筆蘸了墨：“您說，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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