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貴紅著眼圈坐回去，這回吃得慢了些，可也就是從十幾息一碗變成三十息一碗，三碗麵下肚，他打了個飽嗝，臉色緩過來了，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拿袖子抹了把嘴，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讓您見笑了……我好久沒吃的這麼飽了。”
“說說吧——”許敬安喝了口麵湯，“剛才聽你那話，是要賣女兒？”
陳樹貴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他摸了摸小花的腦袋，小花靠在他胳膊上，吃飽了就開始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
“我叫陳樹貴，陳家村人，家裡除了婆娘還有兩個娃，小花是最大的。”
他低頭看著小花，拿拇指蹭了蹭她頭頂的碎髮，“早年我在鎮上做工，扛東西的時候被麻袋砸了腿，沒錢好好治，落了這麼個毛病，走路都費勁，下地更不行。”
他拍了拍自己那條伸不直的腿，褲管底下那道疤露出來一截，“家裡全靠我媳婦兒撐著。一個女人當男人使，犁地、挑糞、割麥，什麼活兒都幹。今年開春累垮了，病在床上起不來，咳血，起先還撐著，後來連床都下不了了。糧食換了藥，藥吃完了糧也沒了，再這樣下去只能吃種糧了……”
他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聽人說鎮上趙財主家收小丫頭，給二兩銀子，我就想著……想著把小花的賣身錢拿去給她娘抓藥……”
許敬安聽得直皺眉：
“朝廷不管嗎？你們那兒沒報災？”
陳樹貴苦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報災？報給誰看？這兩年朝廷跟北鬱打仗，到處抓壯丁。我們寧州這邊原先抓得少，可現在雲州都快沒了，寧州成了最前線，抓得越來越兇。我隔壁家三小子，十六歲，前個月夜裡讓官差從被窩裡拖走的，他娘追出去磕頭，頭都磕出血了，人家一腳給蹬溝裡了。”
他攥了攥拳頭，“我要不是這條腿廢了，也早被抓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你說抓就抓吧，真讓北鬱人打進來，咱們老婆孩子都遭殃。可聽說人在前頭沒了，撫卹銀都發不下來……你說命都給朝廷了，連個響兒都聽不著。這他孃的叫什麼事兒？”
他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罵完這句，自己先縮了縮脖子，好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平安在旁邊聽著，攥著筷子的手越攥越緊，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家就是這樣，爺爺、爹、二叔，全沒了。
許敬安又問：“這鎮上看著還行，抓壯丁只抓下面村子的？”
陳樹貴點頭：“鎮上有手藝的、會寫字的，他們不抓。像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除了力氣什麼也沒有，按他們的說法，全抓去了也沒事，都是賤命一條。要是不想去也行，納銀代役，十兩銀子一個人。我們哪兒出得起？只能被搶了去。村裡壯勞力越來越少，地沒人種，可稅還越來越重。今年縣裡又加了‘邊防捐’，按人頭算，每人二百文，剛出生的娃娃都得交。我媳婦病成那樣，官差上門催稅，沒錢，把家裡唯一一口鐵鍋給端走了，說拿來抵二百文。”
他越說聲音越低，“鍋都沒了，還怎麼做飯……”
許敬安“啪”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麵館裡幾桌人都扭頭看他。
許敬安壓了壓火，放低聲音：“地沒人種了，稅還往高了加，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陳樹貴苦笑，沒接話，低頭看了看小花。
小花靠在他胳膊上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麵湯印子，小手裡還攥著她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陳樹貴拿袖子給閨女擦了擦嘴角，眼圈又紅了：
“我不怕餓，也不怕累，我就怕她娘撐不過去……她要是沒了，這兩個孩子，我一個人，瘸著條腿，怎麼拉扯大？”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了，“但凡還有一點法子，誰願意賣自己的親骨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