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鵝毛大雪,將天津西站貨場的鐵軌淹沒在厚厚的堅冰之下。
排程室的生鐵煤爐燒得通紅,餘則成手裡捏著一杯滾燙的高碎花茶,眼睛緊緊盯著掛在牆上的《華北戰區平津平漢線鐵道執行周表》。
鉛筆在圖紙上輕輕劃過一道弧線,最終停在了一列用黃色虛線標註的列車編號上。
“第二十二野戰醫院返空傷兵專列。”
餘則成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趟車由保定南站始發,途徑天津西站加煤加水,終點站正是北平西直門貨運場。
因為拉的全是傷愈歸隊與輪休的傷病官兵,沿途各站日偽憲兵為了防止沾染傷寒霍亂,向來是遠遠望一眼便揮旗放行,極少派兵上車細細搜查。
“吳排程,這趟傷兵車,按規矩能在西站停多久?”餘則成轉頭看向身旁的貨運排程員。
排程員連忙躬身諂笑:“回餘主任的話,極寒天氣,水鶴結冰,少說也得停半個時辰加水。怎麼,主任有貨物要隨車照應?”
餘則成從皮包裡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黃銅督運大印,在公文箋上穩穩按下一記硃紅印章,推到排程員面前:
“站長室在保定訂了一批年關防凍藥膏和精細棉紗,因風雪阻路,剛巧在西站中轉。你給我在這趟傷兵車的尾部,加掛一節帶暖氣夾壁的機要棚車。這是站長親筆籤批的軍運特行綠條,誰若是敢耽擱……”
排程員掃了一眼大印上的硃砂字樣,嚇得連連作揖:“主任放心!藉藉小人十個膽子,也不敢耽誤站長的大事!我這就去讓道班房掛車!”
安排妥當,餘則成緩步走出排程室,鑽進了停在貨場外的黑色雪佛蘭轎車。
轎車啟動,雨刷器吱呀吱呀地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雪水。
餘則成微微抬起眼簾,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後視鏡。
在距離轎車約莫五十米開外的一座廢棄煤垛陰影裡,一個頭戴舊鴨舌帽、領口豎得老高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目光死死釘在餘則成的車屁股上。
行動隊的小羅。
李涯倒臺打入死牢後,行動隊樹倒猢猻散,小羅這幫李涯的嫡系不僅被剝奪了配槍,還被髮配去看守倉庫。
小羅心中怨毒,一直認定是餘則成暗中做了手腳害了佛龕,這幾天發了瘋似的在餘公館附近蹲坑盯梢,竟一路尾隨到了西站貨場。
餘則成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想要將老蔡送來的毛呢軍服、假公文以及兩箱盤尼西林裝上傷兵車,就必須徹底拔掉身後這雙令人厭煩的眼睛。
而且,拔掉這雙眼睛,還不能髒了自己的手。
餘則成方向盤一打,不僅沒有避開小羅,反而將轎車緩緩開進了貨場深處一條死衚衕般的貨物裝卸臺前。
熄火,拉手剎。
餘則成推開車門,故意將風衣領子裹緊,手裡拿著公文夾,快步走向了遠處亮著燈光的西站憲兵巡邏值班室。
而在他身後,轎車的後備箱並沒有完全鎖死,而是虛掩著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隙。
藉著雪地的反光,後備箱裡赫然露出了兩瓶包裝極其考究、貼著法文金箔商標的法國馬爹利白蘭地,以及兩包沉甸甸用粗牛皮紙包著的緊俏古巴紅糖。
那是吳敬中託餘則成從法租界洋行代購的私房特供,市面上千金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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