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坡機場的水泥跑道上，冷冽刺骨的江霧與專機引擎噴湧出的熱浪翻滾絞纏在一起。
毛人鳳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那張慣常掛著謙和笑容的麵皮，此刻宛如被生生剝下了一層蠟，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
“局座……”毛人鳳喉結上下滾動，勉強擠出一絲乾澀的聲音，“白公館關押的皆是重犯，按局本部規矩，審訊需由督察室、司法處與看守所三方會籤。餘主任初來乍到，對渝城舊卷宗尚未熟悉，若是貿然接手……”
“規矩？！”
戴笠猛地頓住腳步，霍然回首。那雙陰鷙如隼的鷹目橫掃而過，帶著特務帝王獨有的暴烈煞氣。
“齊五，你跟老子談規矩？”戴笠聲音不高，卻宛如悶雷炸響在每一個將校的心頭，“老子戴雨農在委員長面前立軍令狀的時候，軍統的家規就是黨國的王法！則成腰裡掛著委座親賜的‘忠勇’劍，手裡提著督察全權的黃銅關防，審一個通敵走私的案子，還需要看你們重慶老爺們的臉色？！”
毛人鳳被逼得連退半步，後背冷汗瞬間浸透了筆挺的呢料軍襯。他低垂著頭，顫聲道：“學生不敢！學生只是擔憂局座舟車勞頓……”
“少跟老子在這兒唱雙簧！”
戴笠冷哼一聲，長氅一甩，徑直走向跑道旁停靠的一輛黑色美製道奇防彈特種轎車。
車門兩側，四名腰跨湯姆遜衝鋒槍的侍從副官咔噠一聲拉開沉重厚實的車門。
“則成，上車！”
“是！”
餘則成手提第三號特等機要箱，步伐沉穩有力。經過毛人鳳身側時，他微微欠身，神色謙和而深不可測：“毛秘書長，白公館見。”
毛人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餘主任……請。”
車門轟然閉鎖。
厚達兩寸的防彈夾層鋼板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寒風與視線，車內瀰漫著優質雪茄與真皮座椅交織的苦澀香氣。
引擎低沉咆哮，一號防彈車宛如一頭鋼鐵巨獸，在前後六輛滿載武裝憲兵的吉普車護衛下，呼嘯著衝破機場鐵柵，徑直扎入通往歌樂山的盤山公路。
窗外，重慶冬日的陰霾雨霧濃重得化不開。嘉陵江宛如一條灰色的巨蟒在峭壁深谷中盤旋，兩岸的黑瓦吊腳樓在風雨中隱隱綽綽。
戴笠倚在真皮靠背上，反手取出一支雪茄，餘則成早已熟練地劃燃一根特製無硫火柴，護著微弱的火苗湊上前去。
火光映照著戴笠輪廓深邃的面孔。
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逼仄的車廂內緩緩彌散。
“則成啊，”戴笠深深吸了一口氣，透過後視鏡打量著身側這位神情自若的年輕部屬，“知不知道老子為什麼不讓你回局本部，一落地就直接去白公館？”
餘則成雙手平放膝頭，語氣恭謹：“學生愚鈍。學生只知局座受命清剿潛伏敵特，凡局座劍鋒所指，便是學生衝殺之地。”
“滑頭。”戴笠嘴角掠過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卻愈發鋒利，“白公館不是普通看守所。那是毛齊五在重慶苦心經營了四年的獨立王國！裡頭關著的人，有的通汪偽，有的通紅黨，但更多的人……是握著局本部某些大員身家性命的活賬本！”
車身在陡峭的盤山拐彎處猛烈顛簸了一下，窗外雨刮器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局座明鑑，”餘則成目光微斂，低聲道，“毛秘書長在機場急於扣留第三號機要箱，甚至暗設戰地檢疫，其心昭然若揭，分明是想借這樁案子，斬斷督察組帶回的華北線索。”
“他不是要斬斷線索，他是要反客為主，咬死吳敬中，再順道把你餘則成吞進肚子裡！”戴笠冷笑一聲，屈指彈落菸灰，“白公館裡今天擺下的審訊臺，本來是毛齊五替你準備的斷頭臺。案子叫什麼‘跨省特大通諜走私窩案’，說是從南京汪偽、平漢鐵路線一直牽連到了陪都中樞。主犯口供他們已經做紮實了，就等專機落地，人贓俱獲！”
餘則成聞言，心頭微微一動，面上卻毫無波瀾：“局座既然命學生主審，想必這所謂的主犯，另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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