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上海灘，立春剛過。
沒有了暴雪的肆虐，但從黃浦江上吹來的風，卻夾雜著一種透骨的溼冷。
這種冷，不像隆冬時那般乾脆利落，而是猶如綿密不絕的細針，順著大衣的領口和袖管，一點一點地往骨縫裡鑽。
法租界，霞飛路。南洋實業公會那棟氣派的五層歐式辦公大樓，依然門庭若市，進出的商賈買辦絡繹不絕。
但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常人難以察覺的壓抑。
大樓對面的街角，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他的手雖然在翻炒著鐵鍋，但眼角的餘光卻從未離開過公會的大門；
斜對面的咖啡館裡，靠窗的位置每天都會坐著兩個看報紙的閒客，咖啡涼了也不喝；
甚至連公會大門外排隊等客的黃包車伕，也悄然換了幾個身強力壯的生面孔。
特高課的監視網，就像是一張無色無味的巨大蜘蛛網，在岡村寧次的授意下，悄無聲息地撒在了南洋實業公會的周圍。
沒有抓捕，沒有盤問，甚至連以前那種明目張膽的跟蹤都取消了。
他們變得分外小心翼翼，只是用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棟大樓裡進出的每一個人，運出的每一批貨，流轉的每一筆賬。
這就是岡村寧次的“慢性窒息”戰術。他要在這種漫長的高壓注視下。
讓對手產生精神上的疲憊與恐慌，直至露出致命的破綻。
……
公會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內。
留聲機裡播放著舒緩的法國香頌，紅木辦公桌上擺放著幾份剛剛簽完字的跨國貿易合同，房間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
化名為查爾斯的影子，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紅色絲絨西裝，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
他端著一杯波爾多紅酒，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冷冷地掃了一眼樓下街角的那個糖炒栗子攤。
“少爺，岡村寧次這條老狐狸，還真是沉得住氣。這都已經大半個月了，他們的人就這麼像幽靈一樣死死地盯著，什麼動作也沒有。”影子放下酒杯，語氣中帶著一絲隱忍的煩躁。
這種看不見的壓迫感，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讓人感到心力交瘁。
林川坐在不遠處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申報》。
他穿著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裝，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銀邊眼鏡，整個人透著一種儒雅而從容的書卷氣。
聽到影子的抱怨，林川輕輕翻過一頁報紙，連頭都沒有抬。
“如果不沉得住氣，他就不配做華中派遣軍的總參謀長了。”
林川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外面的那些特務只是一群無關緊要的飛蟲。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手裡拿著放大鏡的獵人，在觀察著一個沙盤上的螞蟻窩。他不在乎螞蟻每天搬多少糧食，他在乎的是，這群螞蟻在覺得絕對安全的時候，會不會露出通向地下深處的真正洞口。所以，這個時候，我們千萬不能表現出任何反常的警惕和收斂。”
林川放下報紙，目光清明地看著影子。
“特高課既然喜歡看，那我們就演給他們看。查爾斯，你告訴我，一個在亂世中大發橫財的資本家，最真實的模樣應該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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