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裹著一絲涼意，穿過 “竹意軒” 半開的窗欞，吹動了案頭那盞青瓷油燈的燭火，光影在宣紙上晃動，將 “三跪九叩” 的禮儀圖譜映得忽明忽暗。程夏唐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膝蓋下墊著的薄棉墊早已被汗水浸得溼透，每一次彎腰叩首，都能感覺到淤青處傳來的鈍痛，像無數根細針在緩慢地刺著骨頭。
嚴嬤嬤手持戒尺，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姑娘，腰再沉一寸！叩首時需心誠，身與意合，您這動作浮於表面，倒像是應付差事。” 戒尺輕輕敲在旁邊的紅木桌案上，發出 “篤” 的一聲輕響，卻讓程夏唐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腰背，再次彎腰，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髮間的銀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流蘇掃過臉頰，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這些日子，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重複著屈膝、叩首、起身的動作，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連夢裡都是嚴嬤嬤冰冷的聲音和戒尺的輕響。
“停。” 嚴嬤嬤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今日就到這裡吧。姑娘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卯時準時開始。記住，年府不比程府，每一步都要走得穩妥，切不可失了規矩。”
程夏唐如蒙大赦，撐著地面慢慢起身，雙腿早已麻木，剛一站直便踉蹌了一下，幸好春桃及時上前扶住了她。“姑娘，您慢些。” 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想要幫她揉膝蓋，卻被程夏唐輕輕推開。
“我沒事。” 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些日子，她越來越沉默，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太累了，累得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她跟著春桃回到房間，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底青黑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 這具身體裡的靈魂，明明來自一個自由開放的時代，卻被困在這層層疊疊的規矩裡，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春桃端來一盆熱水，想要給她敷膝蓋，程夏唐卻搖了搖頭，讓她先出去。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寂靜像潮水般湧來，將她緊緊包裹。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她想家了，想現代的實驗室，想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同事，想樓下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甚至想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實驗報告。在這裡，她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無盡的規矩和未知的恐懼，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抬手抹去眼淚，目光落在那隻紫檀木雕花的妝奩上。鬼使神差地，她打開了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放著《生存手冊》和一些乾枯的菌菇標本。她沒有去碰手冊，而是拿起了那本泛黃的《女則》，輕輕翻開，裡面夾著幾張紙箋，是原主程十二孃留下的筆記。
以前，她只是匆匆看過幾眼，覺得不過是一個深閨少女的傷春悲秋，沒什麼特別。可此刻，在極度脆弱的心境下，她卻忍不住細細翻看。紙箋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的字跡清秀稚嫩，卻透著一股認真。“今日在後山發現一朵紅色的蘑菇，形似傘蓋，顏色豔麗，聞起來有淡淡的香氣，不知是否有毒。”“母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我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聽說京城的街道很熱鬧，有賣糖葫蘆的，還有雜耍表演……”“父親說，我將來要嫁給一位將軍，他很英勇，會保護我。可我有點害怕，將軍會不會很兇？”
程夏唐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字跡，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原主也是一個渴望自由、渴望被愛的少女，她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卻又帶著一絲膽怯。她小心翼翼地記錄著自己的發現和心事，像在守護一個屬於自己的秘密花園。可最終，她還是沒能逃脫被安排的命運，嫁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將軍，甚至可能…… 連生命都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華。
“色雖美，然恐有毒，不可近。” 程夏唐輕聲念著紙箋上的這句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原主在記錄蘑菇時，還能分辨出危險，可在面對自己的命運時，卻無能為力。她想起自己，雖然來自現代，擁有比原主更多的知識和見識，卻同樣被困在這封建禮教的牢籠裡，無法掙脫。
一種奇妙的共鳴感在她心中蔓延。她和原主，雖然來自不同的時空，卻有著相似的困境 —— 都渴望自由，卻又不得不被現實束縛。她彷彿能透過這些字跡，觸控到原主那顆脆弱而堅韌的心。原主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下，還能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和對生活的熱愛，而自己，又有什麼理由退縮呢？
程夏唐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將紙箋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她拿出《生存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字：“不必做驚世駭俗的野火，但求為暗夜中不滅的微光。守住本心，方得自在。” 寫完這句話，她心中的鬱結似乎消散了大半。她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原主的勇氣和堅韌，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小丫鬟慌張的聲音：“姑娘，年將軍來了，已經到院門外了！”
程夏唐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筆差點掉落在紙上。他怎麼會來？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是發現了什麼，還是有別的事情？她慌忙合上《生存手冊》，放回抽屜，然後對著鏡子整理妝容。她用粉餅遮住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又重新梳理了一下頭髮，確保髮簪沒有歪斜。
做好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迎了出去。
年墨卿站在院門外，身著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玉帶，上面掛著一柄古樸的腰刀。暮色為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卻絲毫沒有軟化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場。他的目光掃過程夏唐，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和略顯凌亂的髮髻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語氣平淡地說：“聽聞姑娘近日習禮辛苦。”
程夏唐垂首行禮，心臟跳得飛快：“勞將軍掛心，臣女不敢言辛苦。能為將來的婚事做準備，是臣女的本分。” 她刻意將話說得恭敬而順從，努力扮演著 “溫婉賢淑” 的形象。
年墨卿沉默了片刻，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程夏唐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松針和皮革的氣息，讓她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年墨卿的目光定在原地。
“規矩固然重要，”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若是為了規矩，丟了本心，反倒得不償失。”
程夏唐愕然抬頭，撞入他深邃的眼眸裡。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的大海，讓人看不透深淺。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不是一直強調規矩嗎？在將軍府，他用軍事化的規矩管理下人；在納徵禮上，他用規矩化解了一場風波。此刻，他卻告訴她，不要為了規矩丟了本心。
“將軍……”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想問問他，什麼是本心？在這層層疊疊的規矩裡，又該如何守住本心？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問，也不能問，她怕自己的問題會引起他的懷疑，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 “人設” 會崩塌。
年墨卿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像是極淡的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她髮間的銀簪上，那支簪子因為她方才的慌亂，微微有些歪斜，流蘇垂在臉頰旁，顯得有些狼狽。
“簪子歪了。” 他說，然後伸出手，想要幫她扶正。
程夏唐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已經來不及了。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她的髮髻，帶來一絲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她的臉頰瞬間燒紅，連耳根都熱了起來，慌忙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年墨卿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眸色深了幾分，像是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三日後，大婚。”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程夏唐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他的指尖留下的溫熱觸感，彷彿還停留在她的髮髻上，讓她的心跳失序。她抬手扶正髮簪，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珍珠，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句 “不要為了規矩丟了本心”，是在提醒她，還是在試探她？他幫她扶正簪子的動作，是無意之舉，還是別有深意？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混亂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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