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落地的震動傳來時，程夏唐攥著袖中皮質水囊的手又緊了幾分。水囊上殘留的年墨卿的溫度，是這一路唯一能讓她稍感安心的東西。轎簾被掀開的瞬間，刺眼的陽光與喧鬧的人聲一同湧入，她下意識地偏過頭，卻被喜娘穩穩扶住：“姑娘莫慌，跟著老奴走便是。”
腳下踩著厚厚的紅氈，柔軟得像踩在雲端，卻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年府的門庭遠比程府恢弘，硃紅大門上的銅環雕刻著猙獰的獸首，門兩側的石獅子威嚴矗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穿過前院時，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 —— 她不過是個文官庶女，能嫁入年府，在旁人看來，已是天大的福氣。
“跨火盆嘍！” 司儀的聲音高亢，程夏唐被攙扶著跨過熊熊燃燒的火盆，炙熱的溫度撲面而來，彷彿要將她所有的不安都灼燒殆盡。進入內室的那一刻，喧鬧聲驟然減弱，只剩下壓抑的竊竊私語和燭火燃燒的 “噼啪” 聲。
“姑娘，坐福了。” 喜娘將她引至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炕沿，“您可得坐穩了，這象徵著日後日子穩當。” 程夏唐依言坐下，脊背繃得筆直，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料。滿室的紅色讓她有些暈眩 —— 紅燭、紅帳、紅被褥，連屏風上都繡著紅色的並蒂蓮，這濃烈的喜慶，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挑蓋頭嘍！” 隨著喜娘的吆喝，一杆纏著紅綢的烏木秤桿伸到蓋頭下方，輕輕一挑，紅色的綢緞滑落，程夏唐下意識地眯起眼，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支燃燒的龍鳳喜燭。燭臺上雕刻著精緻的祥雲紋，燭火跳動，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然後，她看到了年墨卿 ——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吉服，金線繡的蟒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平日裡冷硬的眉眼，在燭光的映照下似乎柔和了幾分，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像寒潭般，讓人看不透情緒。
四目相對的瞬間，程夏唐的心臟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睫。她能感覺到屋內伺候的嬤嬤丫鬟們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這種被審視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臉頰也不受控制地發燙。
“行合巹禮 ——” 喜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丫鬟端著紅漆木盤上前，盤中放著兩個用紅絲線系在一起的匏瓜杯，裡面盛滿了酒液。程夏唐跟著年墨卿拿起酒杯，手臂交錯的瞬間，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溫熱的觸感傳來，像電流般竄過全身，她猛地一顫，酒液差點灑出來。
“穩些。” 年墨卿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程夏唐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與他一同飲盡杯中酒。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灼燒感從食道蔓延到胃裡，讓她原本就緊張的身體更加燥熱。
接下來是 “共牢而食”，丫鬟端上幾碟菜餚，有烤乳豬、燉雞、魚，象徵著 “五穀豐登”“年年有餘”。程夏唐跟著年墨卿，每樣嚐了一口，味同嚼蠟，完全嘗不出食物的味道。然後是 “食子孫餑餑”，半生不熟的餃子被喂到嘴邊，喜娘笑著問：“生不生？”
程夏唐的臉瞬間紅透，聲音細若蚊蚋：“生……” 話音剛落，屋內便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撒帳嘍！” 幾個 “全福” 嬤嬤端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一把把地撒在婚床上，口中唱著吉祥話：“撒帳東，芙蓉帳暖度春宵；撒帳西，鸞鳳和鳴效于飛；撒帳南，佳人才子兩相宜；撒帳北，夫妻恩愛永相隨……”
乾果落在被褥上，發出 “噼啪” 的聲響，紅色的果殼與金色的花生仁散落一地，象徵著 “早生貴子”。程夏唐看著這一切，心中卻只有茫然 —— 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價值似乎永遠與 “生育” 繫結，可她與年墨卿之間，只有一紙冰冷的契約。
終於，所有儀式都結束了。喜娘和丫鬟們說著 “祝將軍夫人百年好合” 的吉祥話，魚貫退出房間，輕輕關上了房門。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和兩人的呼吸聲。程夏唐坐在炕沿，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袖，心臟狂跳不止。她知道，最尷尬、最令人恐懼的時刻，終於來了。
年墨卿走到桌邊，提起銀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酒液入喉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程夏唐的心跳更快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絲審視，讓她渾身不自在。
“累了？” 年墨卿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和。
程夏唐猛地抬頭，又迅速垂下眼：“還…… 還好。”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連自己都能聽出其中的緊張。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程夏唐鼓足勇氣，深吸一口氣，幾乎是閉著眼說道：“將軍，臣女…… 臣女記得契約所言，三載之期，互不干涉私務起居，不、不同寢…… 不知今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說完這句話，她的臉頰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緊張地等待著年墨卿的回答 —— 她怕他拒絕，怕他不顧契約，強行履行夫妻義務。
年墨卿放下酒杯，緩步向她走來。他的腳步聲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程夏唐的心尖上。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卻被他堵在炕沿，無處可退。
“契約是契約。” 年墨卿的目光落在她緊張得發白的唇瓣上，聲音平靜，“但合巹同牢是大婚之禮，眾目睽睽之下，若今夜我與你分榻而眠，訊息傳出，於你顏面有損，於年程兩家聲譽亦無益。”
程夏唐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他還是不肯遵守契約？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愣住了：“今夜你睡榻上，我在貴妃榻歇息便可。”
她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將軍，這…… 這不合規矩，若是被人知道……”
“年府之內，無人敢妄議主之事。” 年墨卿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此事，你知我知即可。”
說完，他轉身走向臨窗的貴妃榻，似乎要去拿被褥。程夏唐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可就在這時，年墨卿卻突然轉過身，俯身向她靠近！
男性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帶著酒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針味。程夏唐嚇得閉上眼，雙手緊緊攥住衣料，等待著預期中的觸碰。可預想中的吻並未落在唇上，取而代之的，是額間傳來的微涼觸感 —— 輕柔、短暫，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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