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的陰影還未從心頭散去，宗祠的香火味依舊縈繞在鼻尖，程夏唐坐在年府新房的炕沿上，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痠痛。從清晨入宮謝恩，到午後祭拜宗祠，她像一尊精緻的木偶，被禮儀和規矩牽引著，做出一個個標準的動作，說出一句句得體的話語。周遭的目光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因年墨卿地位而生的敬畏，讓她連呼吸都不敢放鬆。
終於，當最後一位賓客離開，府邸重歸寧靜時，程夏唐才得以卸下那層偽裝的平靜。紅燭依舊在鎏金燭臺上燃燒，火焰跳動，將滿室的紅色映照得愈發暖昧，卻也讓她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 —— 今夜，她必須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契約遞到年墨卿面前。
“吱呀” 一聲，房門被推開，程夏唐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看向門口，年墨卿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已換下那身吉服，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家常錦袍，衣料上繡著暗紋雲紋，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許是飲了酒，他冷峻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倦色，卻依舊難掩周身的威嚴，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如同寒潭，瞬間便鎖定了她。
年墨卿走進房間，身上帶著夜間的寒氣和淡淡的酒意，混合著他特有的冷冽松木氣息，讓程夏唐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羊皮紙。她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猶豫，走到梳妝檯前，開啟抽屜，取出那捲用紅繩繫著的羊皮紙 —— 這是她在程府時，特意讓春桃的哥哥找工匠製作的，羊皮紙厚實耐用，上面的字跡用工整的小楷書寫，生怕有一絲不恭敬。
“將軍。” 程夏唐走到年墨卿面前，微微屈膝，雙手將羊皮紙奉上，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臣女…… 草擬了一份條款，關於日後你我相處之道，懇請將軍過目。”
年墨卿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羊皮紙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並未立刻接過，而是看著程夏唐，眼中帶著一絲探究：“條款？洞房之夜，你要與本王談條款？”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讓程夏唐的臉頰瞬間發燙。
“將軍，臣女並非有意冒犯，只是……” 程夏唐咬著唇，努力組織語言，“臣女深知，你我婚事乃皇命所定，關乎兩家顏面。但臣女資質愚鈍，恐難承年府厚望，故草擬此條款，只求日後能與將軍和平相處，互不干擾。”
年墨卿終於接過羊皮紙，手指拂過粗糙的羊皮表面，緩緩展開。燭光下，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 前面是用工整墨筆抄錄的《大清律例》中 “七出” 與 “三不去” 的條款，後面則是用硃筆書寫的兩條核心訴求：“一、成婚之初，約定三載為期。此期內，雙方互不干涉彼此私務起居，不同寢，不同食，非必要不擾。期滿之後，再議其他。二、若三年期滿，雙方意願仍不相合，或因他故難以偕老，女方自願請求和離，並甘願淨身出戶，不取年家絲毫財物，只求恢復自由身。” 旁邊還有細小的硃筆註釋：“隱私權”“財產獨立”“人格平等”。
年墨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如同寒冬臘月的北風，讓程夏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抬起頭，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不同寢’‘不同食’？‘三年和離’？‘淨身出戶’？還有這些莫名其妙的‘隱私權’‘平等’？程夏唐，你把本王的婚姻當成什麼了？是市井間的買賣，還是你程家後宅的兒戲？”
怒喝聲在房間裡迴盪，程夏唐嚇得渾身發抖，卻依舊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年墨卿的目光：“將軍息怒！臣女絕無輕慢之意！正是因為看重這場婚姻，看重年府顏面，臣女才會草擬此條款！若日後你我性情不合，鬧得雞飛狗跳，不僅有損將軍威名，亦會讓程家蒙羞！三年之期，既能讓你我有時間相互瞭解，也能為彼此留一條退路，何樂而不為？”
“退路？” 年墨卿冷笑一聲，將羊皮紙扔在桌上，紙張與桌面碰撞，發出 “啪” 的一聲響，“本王的婚姻，不需要退路！你以為憑這幾張破紙，就能定你我日後的關係？程夏唐，你未免太天真了！”
程夏唐看著被扔在桌上的羊皮紙，心中一陣委屈，卻依舊不肯放棄：“將軍，臣女知道此條款不合常理，卻也是無奈之舉。臣女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在年府能有一席之地，能保留一絲自由。若將軍覺得條款不妥，我們可以再議，只求將軍能給臣女一個機會。”
年墨卿看著程夏唐眼中的倔強，心中忽然一動。他想起昨日跨火盆時，她被火苗嚇到卻依舊強裝鎮定的模樣；想起入宮謝恩時，她面對皇帝威嚴卻不卑不亢的姿態；想起她在程府時，用藥膳開啟社交圈、改良軍糧的聰慧…… 這個女子，看似柔弱，卻有著超乎常人的韌性和勇氣。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羊皮紙。燭光下，硃筆書寫的字跡刺目而堅定，旁邊的註釋雖然古怪，卻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 “平等” 意識。他忽然覺得，這份看似荒謬的契約，或許並非全無道理 —— 至少，她沒有貪圖年家的富貴，只是想要一份安穩的生存空間。
年墨卿走到書案前，將羊皮紙平鋪開來。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羊脂白玉印，玉質溫潤，印鈕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底部是陽文篆刻的 “墨卿” 二字，筆畫剛勁有力，一如他本人。這枚印章是他成年時，父親所賜，象徵著年家的榮耀與責任，他從未輕易使用，今日卻為了這份荒唐的契約，將其取出。
他拿起印泥，將玉印重重按下，蘸飽硃砂，然後毫不猶豫地蓋在契約末尾。鮮紅的 “墨卿” 二字，清晰地烙印在羊皮紙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的條款，本王準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但你要記住，既入年府，便需守年府的規矩，不可胡作非為。”
說完，他拿起一支硃筆，在印章旁邊寫下 “違此約者，軍法處置” 八個字，字跡力透紙背，帶著軍人的威嚴。他將契約遞還給程夏唐，語氣淡漠：“你的聽竹軒已收拾妥當，明日便搬過去。沒有我的吩咐，不必來正房。”
程夏唐接過契約，指尖觸到羊皮紙和鮮紅的印章，心中一陣激動 —— 她成功了！她終於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絲生存的空間！她屈膝行禮：“謝將軍成全！臣女定當遵守規矩，不辜負將軍的信任。”
年墨卿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內室，留下程夏唐獨自站在原地。她看著手中的契約，又看了看內室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 這個冷硬的男人，雖然言語刻薄，卻還是給了她想要的機會。
程夏唐拿著契約，走出正房，前往聽竹軒。夜色深沉，年府的庭院寂靜無聲，只有燈籠在廊下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聽竹軒位於府邸一角，遠離主院，周圍種著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發出 “沙沙” 的聲響，清新而寧靜。院內的陳設簡單卻整潔，一間正房，兩間耳房，還有一個小小的廚房，比她在程府的竹意軒還要寬敞幾分。
“夫人，您回來了。” 春桃早已等候在院內，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您沒事吧？將軍有沒有為難您？”
“我沒事。” 程夏唐笑著搖頭，將契約小心翼翼地收好，“將軍答應了我的請求，以後我們就在這裡住了。”
春桃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夫人，這裡環境真好，比程府還安靜呢！”
程夏唐點點頭，心中卻依舊有些不安。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未來在年府的日子，還需要她更加謹慎。就在這時，窗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春桃警惕地問：“誰？”
“是卑職，奉王爺之命，送來些東西。” 門外傳來年墨卿心腹親兵的聲音。
程夏唐開啟門，親兵遞過一個黃銅手爐和一個小白瓷瓶，躬身道：“王爺說，夜裡天涼，夫人白日跪拜辛苦，這手爐可取暖，藥膏能活血化瘀。” 說完，親兵便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程夏唐握著溫熱的手爐，看著瓷瓶上 “活血化瘀膏” 的標籤，心中一陣溫暖。她沒想到，年墨卿看似冷漠，卻注意到了她白日跪拜時膝蓋的不適。手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暖意透過黃銅外殼傳來，驅散了夜間的寒氣，也漸漸融化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走進房間，將手爐放在桌上，開啟瓷瓶，一股淡淡的草藥香瀰漫開來。她想起年墨卿在書房時的冷硬，在跨火盆時的保護，在簽訂契約時的妥協，還有此刻送來的手爐和藥膏 —— 這個男人，就像一座冰山，表面冰冷，內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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