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的話落下後，暗房裡只剩火苗舔過溼木架的細響。
吳老狗沒有追問三寸釘為什麼會出現在照片裡。他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手臂收得更穩，將她護在胸前，隨後轉向齊副官。
“把所有底片裝進鐵盒，先送吳家書房。周景也帶走，照相館封門，裡外不許再進人。”
齊副官應了一聲，招呼兩個士兵去搬鐵盒。
周景被阿豹壓得臉貼著地面，半邊臉沾了灰。他聽見“帶走”兩個字，肩膀繃緊，抬頭說道：“我只是替人沖洗照片，沒參與他們做的事。你們不能把我當同夥。”
吳老狗看著他，語氣平平。“你替誰衝過照片，什麼時候送來，收了多少銀元，這些都要說清楚。只要你沒撒謊，我不會拿你頂罪。可你要是再藏一句，藤原的人沒殺你，官署也會先把你當成替罪羊。”
周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辯，被士兵拽起來時，腿肚子還在打晃。
三寸釘從吳老狗臂彎裡探出腦袋，鼻尖被煙燻得發癢。她順著那隻鐵盒聞過去，火藥紙的辛辣味越來越清楚，裡面還混著硝酸銀、定影藥和一種乾燥的松脂氣。
那味道不屬於暗房。
她抬爪，拍了拍鐵盒邊緣。
解九爺正戴著手套清點底片，見狀停了手。“你發現什麼了？”
吳老狗把小狗放到桌上。
三寸釘繞著鐵盒轉了一圈，鼻子貼在最底下那疊黑紙上，又對著牆角燒焦的照片聞了聞。她忽然抬頭，衝解九爺叫了兩聲。
解九爺看向吳老狗。“她要看底片背面。”
“全部翻過來。”
黑紙一張張揭開，底片的背面都留著深淺不一的藥水痕。最底下那六張，紙邊卻有一道極細的焦黃線，像被火烘過，又像沾過火藥紙。
陳皮靠在門旁，伸手接過其中一張，對著燈光翻看。“這東西不是照相館的。”
“火藥紙通常用來包什麼？”霍仙姑問。
解九爺把底片放在紅燈下，盯著邊緣看了會兒。“小型炸藥、引火藥，還有戲班裡常用的火彩材料。紙薄，吸油快，包過東西之後會留下一股松脂和硝味。”
三寸釘又拍了一下底片。
這回她拍的是一組照片裡缺失的位置。
解九爺把底片按日期排開，先擺官署後門，再擺紅府側門，最後是吳家院牆。每一組照片之間都留著半寸寬的空隙，像有一張底片被人抽走。
“不是少了一張。”解九爺盯著那幾處空隙，聲音沉了些，“是有人故意按照順序剪掉了一張。”
周景臉色變了。“我拿到的時候就是這些，盒子裡的編號也是連著的。我沒有剪過。”
“我沒說是你。”解九爺把底片重新排列，“你看這裡。吳家外牆之前是午時，之後變成了申時，中間少了兩個時辰。官署換崗照片從辰時直接跳到未時，紅府後門則從散戲前跳到子夜。”
霍仙姑往前湊了半步，指尖點著那幾處空當。“剪掉的都是中間最要緊的。”
沒人接話，屋裡的空氣繃了起來。
吳老狗拿起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抱著三寸釘站在書房門口，牆根拍得極近，連青苔上的水珠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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