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外,不遠的牆頭上,三個腦袋湊在一處。
老聖人、陳靜之、沈其遠,三個人踩在暗衛的肩膀上趴在牆頭,手裡攥著點心,看得津津有味。
陳靜之看著水榭裡林黛玉拿整壺茶潑人,咂嘴道:“這丫頭,老夫教她的五禽戲又不是隻能拿來養身子的,剛才那一下,她大可使個‘猿摘’,直接躍過去抽那江丫頭的耳光嘛!光潑茶算什麼本事!”
沈其遠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緩緩道:“那謝家丫頭引《左傳》‘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左傳》講的是皮毛依附於皮,主次分明,她拿來論草木無根經不住秋風,壓根不沾邊。”
“還有那戚家丫頭提陳阿嬌長門買賦,可她忘了,陳阿嬌被廢,根子不在買不買賦,在她娘館陶長公主跟漢武帝他娘王娡翻了臉,兩家外戚鬥得你死我活,陳阿嬌夾在中間,買一百篇賦也沒用,這丫頭讀書只讀了一半。”
“最離譜的是那江家丫頭,引《女誡》‘婦德不必明才絕異也’,班昭寫這話的時候,她自己正在修《漢書》、續《八表》,這不是拿班昭的話來壓班昭嘛,也不怕班昭從墳裡爬出來找她。”
陳靜之撇嘴道:“人家小丫頭吵嘴,你當是考科舉呢,還挨個批卷子?”
沈其遠斜了他一眼:“老夫這叫觀其言,察其行。倒是你,一個來蹭飯的,有什麼臉面在這兒對老夫說三道四?”
“誰蹭飯了?”陳靜之喊了一嗓子,又趕緊壓低聲音道,“老封君請老夫來給她那愛孫瞧身子的!只是這榮國府的伙食實在不賴,老夫就多留了兩天罷了。”
沈其遠:“那你怎麼不吃榮國府的飯菜,跑來蹭我的?”
陳靜之把眼一瞪:“老夫那是替你嚐嚐有沒有毒。你沈其遠在榮國府白吃白住到如今,還好意思說老夫蹭飯?老夫好歹還給人瞧了病,你呢?賈琮那小子壓根不讀書,你光吃飯不幹活,還好意思說我?”
“行了行了,莫要讓丫頭們聽見了,要是沒得看了,朕可要拿你們治罪。”老聖人看著那群扯頭髮抓臉的名門閨秀,樂呵呵道:“女颭雖然得勁,但到底不如這年輕丫頭撕打好看,個個都是性情中人……”
水榭裡。
探春把手裡的碎茶壺往地上一摜,指著馬婉罵道:“你一個國公府的小姐,張口閉口下賤胚子,你們國公府的家訓裡教的是罵街還是打人?”
馬婉被碎瓷片子濺了一裙角,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饒人:“他方才拉扯我衣袖,難道還有理了?”
“他是勸架!你的丫鬟扇他耳光也就罷了,你還罵他!”
謝小姐在旁邊嗤笑一聲:“勸架?他一個外男跑到內宅來,伸手拉扯公侯府的小姐,這叫勸架?你們榮國府連這點規矩都沒有?”
探春辯解道:“你們要是好好的,他犯得著進來嗎?是你們先罵的人,先動的手,如今倒把賬全算在他頭上,你們講不講理?”
馬婉捂著被抓散的頭髮冷笑:“理?你們榮國府攀不上高枝就惱羞成怒,還有理了?全京城誰不知道這大臉盤子是個廢物,你們還當個寶似的推出來,也不嫌寒磣。”
探春氣得臉都青了。
就在這時,賈寶玉急急忙忙朝探春擺手。
“三妹妹,別吵了,別吵了。”
探春停了話頭,看賈寶玉想說什麼。
賈寶玉正要繼續說話,但目光掃過柳含章,忽然就呆住了。
柳含章站在碎瓷片旁邊,水紅撒花褙子被探春推得歪了半邊,露出裡頭藕荷色的抹胸,鬢邊一朵絹花斜斜墜著,因方才動了氣,臉頰泛紅,眉眼間帶著幾分嗔怒,竟比之前坐著時還多了三分鮮活。
賈寶玉的目光又轉到旁邊的馬婉身上。
馬婉頭髮被抓散了半邊,碎髮貼在腮邊,一雙杏眼還帶著怒意,胸口因為喘氣起起伏伏。
賈寶玉看痴了,方才想說什麼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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