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行人鑽出紅樹林，登上了老貓早就發動好的兩艘雙發玻璃鋼快艇。
快艇破開漆黑的海浪，順著稔平半島外側的水道駛向茫茫大海。
剛開出去不到二十分鐘，唐裝少爺就在快艇顛簸的船艙裡掏出衛星電話，當著我的面撥通了他在瑞士銀行的私人客戶經理電話，用流利的英文下達了最後的確認指令。
又過了十分鐘，站在船頭的老貓口袋裡的諾基亞手機震動了一下。
老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頭地下錢莊發來的暗碼簡訊，轉過頭衝我們比了個大拇指，咧開大嘴笑道：“九峰，三門島那邊的尾款，一共兩千四百萬港幣，摺合人民幣兩千五百六十萬，加上那五百萬定金，一共三千零六十個點，已經全進咱們在廣州和邯鄲的八個分流賬戶裡了！一分不少！”
“三千多萬？！”
馬二聽到這個數字，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著破鑼嗓子吼道：“媽的！發財了！這回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峰子，咱們把四川隱谷的賬全算清了！”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南海特有的溫熱溼氣。
我站在快艇的甲板上，看著遠處漸漸縮成一點微光的廣東海岸線，心裡頭那根繃了足足兩個多月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從安西的現代做舊漢簡，到青石嶺姥爺的葬禮，再到四川岷山隱谷的九層大墓和香江尖沙咀的奪印夜戰，方大柱前輩的屍骨回了成都入土為安，把頭的槍傷之仇報了，趙左手和江家兩千年的黑手被連根拔起，而那三百一十二片西漢竹簡和皇太子劉據的龜紐金印，也全都歸還給了上面。
我們在深圳沙井再次跟唐裝少爺分道揚鑣，然後連夜坐老貓安排的臥鋪大巴車轉道廣州，買了第二天一早北上的綠皮火車票，一路風塵僕僕地趕回了河北邯鄲。
等我們回到邯鄲鐵西區那個熟悉的農機倉庫時，已經是五天之後的傍晚了。
倉庫裡頭生著暖烘烘的蜂窩煤爐子，把頭鄭有德正披著一件軍大衣，靠在行軍床上喝著白露熬的小米粥，氣色比我們走的時候紅潤了不少。
一進門，馬二就咋咋呼呼地把瑞士銀行轉過來的那幾張分流存摺拍在了把頭面前的木板桌上，唾沫橫飛地把我們在香江的事情，還有惠州鹽場用兩百斤生石灰請君入甕的事兒講了一遍。
白露戴著黑框眼鏡，坐在爐子旁邊正在看當天的《人民日報》和《參考訊息》，聽完馬二的吹噓，雖然嘴上還是不饒人地罵了一句“算你們幾個地溝耗子命大”，但眼圈卻紅了，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隨後，白露把手裡那兩份報紙遞到了我面前，指著頭版頭條和港澳版面的兩篇大報道，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陸九峰，你自己看吧，咱們從隱谷九層帶出來的東西，這回真的在全世界都炸開鍋了！”
我接過報紙低頭一看。
只見《人民日報》文化版的頭條上，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大字：《我國考古與公安部門聯合破獲特大跨國文物走私案，西漢戾太子劉據絕命血詔、三百一十二片少府秘檔竹簡及皇太子龜紐金印完好迴歸！》
報道里詳細寫了，經國家文物局秦鶴年等泰斗專家連夜鑑定，這批出土於川西北的西漢武帝徵和二年原始竹簡，徹底揭開了兩千年前“巫蠱之禍”江充構陷太子的歷史鐵證，被譽為二十世紀末最偉大的秦漢簡牘考古發現！
而在廣東惠東抓獲的犯罪團伙主犯，原安西某大學歷史系教授趙某（真名江某），經查實系當年酷吏江充家族後裔，其利用學術職務之便，二十餘年來多次組織武裝盜掘國家重點古墓、殘害同行並向海外走私國寶，訊息一齣，整個國內歷史學界和考古界一片譁然，無數專家學者發文痛斥這個學術界敗類！
我又翻開旁邊那份《參考訊息》的港澳版。
上頭刊登著香江《東方日報》的轉引新聞：香江荷里活道古玩大鱷、永昌行老闆陳某，連同某英籍華人基金會負責人江某，因涉嫌在惠州組織武裝走私國寶及跨國洗錢，被內地警方依法刑事拘留，香江廉政公署與重案組隨即查封了位於荷里活道的永昌行總店及淺水灣道38號豪宅，搜出大量走私賬本，曾經壟斷港澳七成黑市水路的永昌行一夜之間轟然垮臺！
把頭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那半張印著趙左手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的參考訊息，盯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倉庫裡的蜂窩煤爐子燒得通紅，鐵皮水壺在爐盤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屋裡頭靜得很，連馬二都沒再咋呼，蹲在爐子邊上一邊拿火鉗子翻著紅薯，一邊拿眼角偷瞄把頭的臉色。
過了好半天，把頭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發啞地說道：“二十三年的心結，今天總算是解了。”
我站在桌邊，替把頭往搪瓷缸子裡續了點熱水，低聲說道：“把頭，方大柱前輩，還有二十三年前折在無燈洞裡的那些老叔伯，這回終於可以安息了。”
把頭端起搪瓷缸子，眼眶周圍的皺紋像是更深了些，抬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暮色，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九峰，等我身上這傷再長長，能坐得住火車了，我想再去一趟岷山，給大柱和當年折在山裡的那幾個老兄弟，正兒八經立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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