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日頭正毒。
院子裡的水井邊，擺著一隻大木盆。林笙笙蹲在地上，弓著腰，給裴硯洲洗那一堆換下來的衣裳。肥皂水泡得她兩隻手又紅又腫，指腹發皺，一搓衣裳就火辣辣地疼。腰彎得久了，直起來的時候，骨頭縫裡“咔”地響了一聲，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抱著那堆洗好的溼衣裳，慢慢直起腰，累得後背一陣陣發酸。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把袖口浸得溼淋淋的，貼在胳膊上，難受得很。
從洗手池那邊繞出來，林笙笙抱著一大摞衣服，一步一步往裴硯洲的住所走去，打算去後院把衣裳晾了。
剛走到院牆拐角，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那笑聲很輕，脆生生的，混在海風裡，顯得格外明亮。
林笙笙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巷子那頭，沈青姝正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在路上。
那些人三三兩兩，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手裡都捧著一些書，胳膊底下夾著教案，說說笑笑地往前走。林笙笙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些是附近子弟小學的教師，而沈青姝，就是其中一個。
沈青姝走在人群中間偏前的位置，旁邊幾個人正湊著她說話，一個年輕的女老師還笑著去挽她的胳膊。她微微偏著頭，應著旁人的話，偶爾笑一下，姿態閒適。
路上有人經過，還會主動跟她們打招呼，喊一聲“沈老師”“王老師”，語氣裡都帶著點熱絡和尊敬。
教師這個身份，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受尊敬的。
林笙笙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行人漸漸走近。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牆角一躲，整個人縮進了陰影裡。懷裡那堆溼衣裳被她抱得緊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砸在她的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屏著呼吸，躲在角落，一直到沈青姝的身影走遠了，笑聲也散在風裡了，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從陰影裡走出來。
林笙笙的目光，還追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沈青姝走路的姿態很輕，整個人像是帶著光，明亮、皎潔，和這條灰撲撲的土路格格不入，又像是把這條路都照亮了。
林笙笙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了沈青姝的手腕上。
她看到了。
沈青姝的手腕上，戴著一隻手鐲。
那隻手鐲，在午後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光，襯得那截手腕白生生的。
就是那隻鐲子，就是那個空間。
林笙笙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那是她的東西。
明明應該是她的東西。
憑什麼？憑什麼戴在沈青姝的手上？
沈青姝現在擁有的一切——那受尊敬的身份，那前呼後擁的排場，那被人追著說話、爭著討好的光景，還有那隻能拿出無數好東西的手鐲——本都該是她林笙笙的。
林笙笙低下頭，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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