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洲坐的是團部派到省城開會的那輛舊吉普，一路顛了四個多鐘頭，車軸在坑窪的山路上咯吱咯吱響個沒完。回到南交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營區門口的路燈只亮著兩盞，餘下的都被海風吹得忽明忽暗。
他還沒等車停穩，就看見司機老吳轉頭遞過來一個為難的眼神。
“裴政委，那個……團部那邊留了話，讓您回來先過去一趟。”
裴硯洲正揉著發酸的眉心，聞言手上動作一頓：“什麼事？”
老吳支吾了一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保衛科的人下午來過了，臉色都不大好看。”
裴硯洲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次去省城開會，走之前特意交代過手下，這幾天安安分分的，島上正是敏感的時候，別出么蛾子。結果他人才離開幾天，保衛科就找上門來了。他沉著臉下了車，也沒回自己住的院子，直接去了辦公室。
一進門，桌上已經泡好了一杯涼透的茶，旁邊站著個值班的參謀，臉色發白，一見他就站起來，把一份簡報遞了過來。
“裴政委，出事了。”
裴硯洲沒接，先坐了下來，把那杯涼茶端起來灌了一口，才抬眼看那參謀：“說。”
參謀吞了下口水，壓低聲音：“您手底下的那個……小林同志，趁您不在，跑到保衛科遞了一封舉報信。舉報容指揮的愛人沈青姝，說她那批海水稻的稻種來路不明，疑心跟境外分子有聯絡，涉嫌通敵。”
裴硯洲端著杯子的手沒動，眼皮卻慢慢垂了下來。
“然後呢？”
“保衛科的人下午就去學校把沈青姝給帶走了。”參謀越說聲越小，“結果沒問幾句，容指揮就直接闖進去了，把人給領了出來。放話說天塌下來他擔著，明天一早還要親自去跟政委要說法。”
參謀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裴硯洲的臉色。
裴硯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叫那參謀後脖子一涼。
“小林人呢？”
“不、不知道……下午就沒見著人影。”
裴硯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斯文氣已經散了個乾淨。他站起身，往外走，路過牆根時順手拎起了一根插在柴堆邊的鐵棍。那是平時撬煤塊用的傢伙什，黑黢黢的，沉手。
參謀在後頭看得心驚肉跳，張了張嘴想攔，到底沒敢出聲。
裴硯洲拎著鐵棍進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竹籬笆門半掩著。堂屋的燈亮著，桌上擺了四菜一湯，一葷三素，還有個燉蛋，蓋得整整齊齊，早就涼透了。那傢伙倒是手腳麻利，伺候人這方面從不出錯，該做的飯一樣沒落下。
就是人不在這兒。
裴硯洲站在堂屋當間，環視了一圈。他伸手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疊起來，隨手擱在飯桌上。沒了鏡片的遮擋，他這張臉顯得比平時凌厲得多，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
他拎著鐵棍，開始一間屋一間屋地找。
外間、灶房、後頭的雜物間，全看了個遍，沒人。最後他回到裡屋，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了靠牆的那個大衣櫃上。
櫃門關得死緊，底下的縫隙裡，露著一截洗得發白的褲腳。
裴硯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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