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大暴雨下得毫無預兆，狂風捲著海浪，幾乎要把這處本就荒涼的小島給掀翻。
到了第二天清晨，風雨才算是歇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陰沉。海面上漂浮著不少從別處打過來的枯樹枝、爛海帶，還有些辨認不出本來面目的碎木板，隨著海浪一上一下地晃盪著。
阿秀揹著個破舊的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溼漉漉的沙灘上。
她是跟著爺爺奶奶逃難流落到這個荒島上的。這島上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再沒別的人煙。平時日子過得苦，只能靠著趕海撿點退潮後留在礁石坑裡的小魚小蝦，或者挖點野菜度日。昨晚風浪那麼大，阿秀尋思著今天海灘上肯定能衝上來不少好東西，天剛亮就提著簍子出來了。
海風吹在身上，帶著濃重的鹹腥味，冷颼颼的。阿秀攏了攏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褂子，低著頭，眼睛在沙灘和礁石縫裡來回掃。
忽然，她的腳步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的淺水窪裡，好像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阿秀眯起眼睛，拿手擋在額頭前，仔細辨認了一下。那東西隨著海浪的沖刷，在沙灘上微微起伏著。旁邊還散落著幾塊斷裂的木板，像是船體上的碎片，邊緣全是參差不齊的木茬子。
阿秀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海里死個人的事兒也不算稀奇。老一輩人常說，海里淹死的人怨氣重，容易變成水鬼找替身。阿秀平時膽子就不大，這會兒四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聽著怪滲人的。
她嚥了口唾沫，本想繞道走，可那團東西被海浪又往前推了推，露出了半截胳膊。
是個人。
阿秀咬了咬牙，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幾步。
等走近了，她才看清。那確實是個人，是個男人。大半個身子泡在水裡，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阿秀手裡攥緊了趕海用的鐵鉤子，又往前湊了湊。
這男人身上穿著一身軍裝。衣服已經被海水泡得發了白，但還是能認出那是軍綠色的。阿秀雖然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也知道，這顏色是咱們自己隊伍的軍裝，不是以前那種日本人穿的黃皮子衣服。
一認出這身衣服，阿秀心裡那點對水鬼的害怕倒是散了不少。她知道，離這荒島幾十裡外的海域，有個挺大的軍事基地。這人估計就是那基地裡的軍人，昨晚下那麼大暴雨，八成是出海執行什麼任務的時候，船翻了，這才被海浪捲到了這裡。
“哎，當兵的。”阿秀小聲喊了一句。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阿秀大著膽子，用鐵鉤子的木柄在那人的肩膀上戳了兩下。那人順著力道翻了個身，仰面朝上躺在了沙灘上。
看清那人的臉，阿秀愣了一下。
這男人長得真好看。
雖然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滿了粗糙的沙粒和細碎的海藻，臉色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張白紙一樣。但那五官生得極好，眉毛濃黑挺拔，鼻樑高挺，下頜的線條冷硬清晰。哪怕現在閉著眼睛，一副毫無生氣的樣子，也掩蓋不住那股子俊美。
阿秀在這荒島上，見過的男人也就是她爺爺那樣的乾癟老頭，哪裡見過長得這麼周正的年輕後生。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惋惜。
這麼好看，這麼年輕，就這麼死了，真是太可惜了。看他這年紀，頂多也就二十出頭，家裡指不定還有爹孃盼著他回去呢，說不定連媳婦都沒娶上。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死在這荒島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阿秀嘆了口氣，蹲下身，想著好歹把人往岸上拖一拖，別一會兒漲潮了，再被海浪捲走，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她伸手抓住男人的兩條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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