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墓無聲》第91章 再進隱谷(1)

作者:老三番茄醬·8天前

第三天上午,山裡頭剛下過一場小雪,岷山餘脈的林子裡白茫茫一片。

張西武和馬二輪流用麻繩捆著那塊一百多斤重的青石碑,我們順著當初走過的採藥小道,一路爬上了鬼見愁崖下頭那片朝陽的山坡。

這裡正對著無燈洞的方向,腳下就是滾滾東流的涪江支流,按照北派看山水的說法,這叫“背靠玄武岩,腳踏玉帶水”,是個能讓孤魂野鬼安穩落腳的好穴口。

馬二用隨身帶的短把鐵鍬挖了個三尺深的坑,把頭親手往坑底撒了一把五穀雜糧,又擺上三枚乾隆通寶銅錢,隨後張西武和馬二喊著號子,把青石碑穩穩當當地栽進了土坑裡,用碎石頭和黃土一層層夯實。

方遠跪在石碑前頭,擺上豬頭、燒雞和三碗綿竹大麴,點燃了厚厚一沓黃表紙,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雪地上。

把頭脫下身上的軍大衣,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深灰色棉襖,站在凜冽的山風裡,單手端起一碗烈酒,順著石碑頂上緩緩澆了下去,聲音低沉地說道:“大柱,還有老李、老王,當年姓趙的畜生在背後捅刀子,把你們留在了這暗無天日的山溝裡。如今二十三年過去了,大柱的骨殖已經回了成都老家,姓趙的惡賊也被公家判了死罪,連帶著他背後兩千年的江家老窩都被連根拔了。你們在底下要是聽見了,就痛痛快快喝了這碗酒,上路吧!”

山風吹過鬆林,颳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往半空中飄去,竟真的一片都沒落在雪地上。

立完了碑,我們沒有走鬼嶺窟那條全是毒蘑菇的險道,而是跟著陳平,繞到隱谷後山半山腰那處隱蔽的野豬洞入口,點起礦燈,順著當初逃命鑽出來的那條天然巖縫,一路往下走了大半個鐘頭,再次踏進了這處與世隔絕的喀斯特天坑。

一走出巖洞口,眼前的景象讓我們幾個全都愣住了。

我記得上回我們來的時候,整個隱谷天坑雖然山清水秀,但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死氣和陰森,村口和竹林裡到處都是揹著竹弓、手裡提著環首鐵刀的巡邏漢子,看人的眼神跟看死人沒啥兩樣。

可今天再進谷,村口的竹製拒馬和暗哨全撤了,幾百個身穿粗麻布衣裳的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曬穀坪上。

幾個年輕後生正拿著鐵錘和木鋸,把原本掛在祠堂門口那塊刻著“非陳氏血脈殺無赦”的石匾給拆了下來!

看到陳平帶著我們從後山下來,村裡頭的人非但沒有拔刀相向,反而紛紛讓開了一條道,不少抱著孩子的婦人和半大接子還好奇地盯著白露身上的紅色羽絨服和我們手裡的礦燈看。

我們順著青石板路走到守墓祠堂門前。

只見祠堂的石階上,坐著一個頭發胡子全白了的乾瘦老人。

他身上已經沒穿那件象徵族長權力的整張狼皮了,只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麻棉袍,手裡也沒拿那根粗大的藤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曬著天坑頂上漏下來的冬日陽光。

這老人正是陳平的爺爺,隱谷陳氏一族的老族長。

只是比起一個多月前在半山腰巖洞裡跟我們對峙的時候,老族長背駝得厲害,臉上的老年斑也多了不少,眼神里頭那股子兇狠暴戾的勁兒徹底散盡了,只剩下看透世事的蒼老和疲憊。

“爺爺,鄭老把頭和陸哥他們來了。”陳平快步走上前,蹲在老族長身邊輕聲喊道。

老族長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我們幾個人臉上挨個掃過,最後落在了我遞過去的那兩份《人民日報》和《參考訊息》上。

雖然老族長只認識漢代的隸書和篆字,對現代的簡體字認不全,但經過陳平這幾天的託人帶信,再加上報紙上那幅“皇太子印”的方寸拓片圖案,老族長顫抖著枯樹皮一樣的雙手,把那張印著金印拓片的報紙死死貼在胸口,老淚縱橫地仰起頭,衝著祠堂裡頭劉據和陳孟的牌位嚎啕大哭起來:“老祖宗啊!殿下啊!兩千零八十七年了!江充老賊的惡名終於昭告天下,殿下的血詔終於重見天日了!不肖子孫陳氏全族,總算對得起當年博望苑的一飯之恩了啊!”

祠堂外頭,三百多名陳氏族人聽到老族長的哭聲,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跟著一塊兒放聲痛哭。

這哭聲在空曠的天坑懸崖之間迴盪,哭的不僅是兩千年前那位冤死的西漢皇太子,更是他們陳氏一族整整七十多代人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深淵、近親通婚、人吃人飼地龍的千年苦難!

足足哭了一刻鐘,老族長才在陳平的攙扶下擦乾眼淚,顫巍巍地站起身,竟然對著我和把頭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古漢代的揖禮:“諸位壯士,老朽先前受祖訓蒙蔽,險些害了諸位性命。如今大墓已開,血詔歸公,宿敵伏誅,多謝你們!從今往後,我隱谷陳氏族人,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這山谷,去做個見得著太陽的活人了!”

把頭趕緊上前一步,伸出獨臂托住了老族長的胳膊,沉聲說道:“老族長使不得!我們幾個說到底也是圖財下地的土夫子,當不起您老人家這一拜。”

老族長搖了搖頭,轉頭看了一眼跪在祠堂前的那群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老把頭,不瞞你說,這兩千年來,我們族人為了守密,嚴禁與山外通婚,如今族裡出生的娃兒,十個裡頭有三個要麼痴傻、要麼殘疾,活不過四十歲。要是再這麼守下去,不出百年,我們陳孟先祖的血脈就要在這天坑裡絕了種!我已經跟族老們商量好了,把祠堂封了,徹底開放隱谷,跟外頭的政府和村鎮接觸,讓族人們全都搬出大山去!”

聽到老族長做出這個決定,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白露眼睛一亮,趕緊走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說道:“老族長,您這個決定太明智了!你們族裡儲存了兩千年的漢代古漢語發音、紡織技藝、冶鐵古法還有歷代族譜,這在人類學和歷史學上都是無價之寶!我在西北大學和北京社科院都有認識的導師,只要你們願意出山,我可以幫你們整理陳氏一族的口述歷史和族譜,還能聯絡省裡的民族宗教和民政部門,按特殊歷史遺民政策給你們全族辦理正式戶口、劃分宅基地!”

陳平一聽這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拉著老族長的袖子大聲說道:“爺爺,你聽見沒!有了戶口和身份證,咱們族人就不是野人了!我在成都已經看好了,等開了春,我就先把族裡頭這三十多個八歲到十八歲的娃娃和年輕人帶出山,送他們去青溪縣和成都的學校讀書認字,學門正經手藝,再也不在山洞裡頭打鐵熬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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