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一缸子熱水走出院門,發現把頭沒在屋裡烤火,而是獨自一人披著厚棉襖,坐在院外黃河岸邊的一塊大青石上。
漆黑的河面上沒有半點星光,只有渾濁的河水裹著碎冰凌子一路東去,嘩嘩的水聲晝夜不停。
把頭就那麼靜靜坐著,看著河水,沉默不語,連煙都沒抽。
我踩著嘎吱作響的凍礫石走到把頭身邊,把搪瓷缸子遞過去,順勢在石頭旁邊蹲了下來,輕聲問:“把頭,您在想什麼?”
把頭接過搪瓷缸子,單手捧著暖了暖凍僵的手指,目光依舊落在黑沉沉的河心方向,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我在想李牧之。那年,他就站在這裡,看著黃河。”
聽到李牧之,我心頭微微一顫,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掛著的那枚聽雷錢。
“三十年前也是這麼冷的臘月天,我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天底下的大墓就沒有我鄭有德掏不開的。”把頭的聲音很輕,混在黃河的風聲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滄桑,“當時打出帶硃砂的青膏泥,我紅了眼,非要拴著麻繩砸開冰窟窿往下鑽。你姥爺沒罵我,也沒攔我,他就站在這塊灘塗上,指著河心的旋渦跟我說了一句話。”
“姥爺說了什麼?”我屏住呼吸問道。
“他說,有德啊,死人埋在地下是求個安穩,活人下地是求口飯吃。水火無情,遇到龍王爺看門的墓,哪怕裡頭堆著金山銀山,命不夠硬、傢伙不夠利的時候,低頭認慫不丟人。硬逞能的把頭,活不到四十歲。”
把頭轉過頭,藉著身後看水房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燈光看著我的臉,眼神深邃得讓人心裡發緊:“九峰啊,你姥爺這輩子算無遺策,唯獨紫金山那一回栽了跟頭,隱姓埋名在青石嶺種了二十多年地。今天咱們爺倆帶著你姥爺傳下來的聽雷手藝,重新站在這條河邊上。等下了水,記住一句話,不管底下看見什麼重器,情況只要有一絲不對,立刻扯繩子撤,聽明白了嗎?”
我迎著把頭的目光,喉嚨有些發乾,重重應了一聲:“明白了,把頭。貨再重,也越不過大夥兒的命去。”
就在這時,上游的土樑子後頭突然亮起了兩道昏黃的車燈。
解放輕卡順著河灘土路一路顛簸著開了回來,穩穩停在看水房院門口。
駕駛室門一推開,張西武率先跳下車,身上那件舊迷彩服連道褶子都沒亂,翻手開啟後車廂擋板,把三口沉甸甸的墨綠色軍用木箱子一口接一口抱進了正屋!
我們全部進了屋裡。
“老秤子為難你沒有?”我低聲問張西武。
“沒露面。”張西武言簡意賅地答道,“隔著船艙布簾子說了兩句話,手下有四條長槍。聽說咱們今晚就下水探底,很痛快就放了貨。”
我心裡冷笑了一聲。
老秤子這隻老狐狸果然滑頭,山東和安徽那兩撥人今天剛到老鴉灘下游紮營,還在岸上喝酒扯皮呢,聽說我們連夜就要下鐵皮護筒趟雷,他巴不得把最好的潛水服借給我們去試水深淺!
撬開三口墨綠色木箱,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套八成新的深灰色乾式橡膠潛水衣、三套雙聯高壓氣瓶、密封蛙鏡、鴨蹼腳璞和加重鉛帶,橡膠表面還抹著保養用的滑石粉,確實是從正規水下工程隊弄出來的硬貨。
把頭挨個擰開氣瓶閥門試了試氣壓,又仔細翻檢了每一條供氣軟管和咬嘴單向閥,直起腰拍了拍箱子:“夠了。”
全隊立刻動手準備下水。
我和馬二脫掉外頭的棉襖和厚工裝,只留一身貼身吸汗的秋衣秋褲,在張西武的幫忙下鑽進了連體橡膠潛水衣裡,脖子和手腕被生膠圈勒得發緊,腰上扣死二十四斤重的鉛塊帶,背上沉重的雙聯高壓氣瓶,把強光防水手電綁在小臂外側,腰間別上鎢鋼金剛針和傘兵刀。
等我們扛著裝備剛要往岸邊的小鐵船上走,一直蹲在門檻邊抽旱菸的孫師傅突然站起身,橫跨一步攔在了院門口:“慢著!下水之前,先拜河伯。”
馬二揹著幾十斤重的氣瓶壓得直齜牙:“孫師傅,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興這套迷信?趕緊下水摸完上來喝熱湯才是正經!”
“閉嘴!”把頭喝止了馬二,神色莊重地衝孫師傅一點頭,“入鄉隨俗。拜。”
在這兒必須給大夥兒講講黃河上的老規矩,咱們外地人管黃河神叫河伯,黃河沿岸的老河工和船把式嘴裡頭可不敢直呼其名,人家恭恭敬敬管那叫“大王爺”或者“金龍四大王”。
從古至今,但凡在黃河主河道上動土、打樁、沉埽、撈人,下水前不擺香案磕頭,船工寧可跳河也不給你搖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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