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看著周述笑道：“周大人是個明白人。但河工要長久，終究得自己盤活進項，不能單靠朝廷撥銀、漕司接濟。本部院給你指兩條路，你回去細斟酌。”
周述連忙正身拱手：“漕臺請講，周某洗耳恭聽。”
“其一，沿河淤出的灘地、廢堤，不少都被附近豪強佔了種莊稼。你藉著今春整飭河務的由頭，盡數清丈出來，召河工佃戶耕種，收的租子充作河工歲修銀。積少成多，一年也能湊出萬把兩。
這些灘地，本就是河工淤出來的，與民田不同。豪強佔了，種的是自己的莊稼，交的是自己的租子，河工一文好處也落不著。清丈歸公，不是與民爭利，是把河工的底子還給河工。”
述撫髯喟然點頭，神色間滿是敬服之意：“部院這一語，直如醍醐灌頂，點醒了周某這當局者！昔年在河南掌理河務，便見沿河淤出的灘地，多被本地鄉紳豪強圈佔佃種，歲歲坐享租利。
偏生河工修堤築壩，反倒要另行征夫、另籌工銀。彼時周某只道是積弊年深，只想著息事寧人，竟從未往‘清復官地，充補公項’的路子上深想一層。
部院站在漕河全域性著眼，從錢糧源頭處盤活生計，比起周某這等終日守著堤岸，只知向太倉伸手請領的，眼界格局，真不可以道里計。這番指教，周某銘刻於心，回去便著手部署清丈事宜。”
秦浩然聞言，虛謙回道：“周大人言重了，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
“只是清丈河灘淤地一事，最是招怨。沿河這些新淤灘洲，大半被地方鄉紳、林下縉紳圈佔了數十載，府縣胥吏多與之勾連，便是京中縉紳，亦有不少人在裡頭沾著好處...”
周述見秦總督臉色不對，連忙說道：“並非周某憚於任事，只是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激出事端，反倒貽誤其他要務。”
秦浩然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內裡卻帶著幾分敲打： “哦？原來周大人這般久歷河務的宿臣，也有怕開罪世人的時候？”
不待周述開口分說，秦浩然面上笑意漸收，冷聲道：
“你我心裡都清楚，這灘地乃是河淤官產，是黃河流沙淤積而成，本歸河署管領，朝廷早有成例。豪強佔了數十年，坐收租利，修堤固防卻要朝廷自掏庫銀，天下哪有這般本末倒置的道理？
周大人此番清丈，借整飭河防、預備春汛之名，便是師出有名，佔著一個公字。倘有豪強敢出頭阻撓生事，足下便可按‘侵佔官產、妨害河防’參劾。
周大人身帶右副都御史憲銜，本就有糾察地方之權；河營數千兵丁，也不是擺在那裡充樣子的。
真要是風波鬧到御前、捅上朝堂，本官便與你聯銜上疏，再加徐首輔居中主持。朝中諸公，斷不會為了幾頃灘田，壞了黃運兩河這天下根本。”
周述聞言，神色立刻一變，先前的畏難之態一掃而空，換了一副慨然任事的模樣。
“方才是周某眼界窄了，只看見其中的風波，不曾想這一層大義。既然有秦總督聯銜擔著，又有首輔在朝中撐持，那周某還有何懼？
這清丈灘地之事，本官回去便傳令各管河同知、判官，刻日起勘造冊，逐段丈量，一毫不肯姑息。但凡有豪強頑梗，阻撓公務的，本官絕不寬縱，據實參奏便是。河上的事，周某一力承當！”
秦浩然見周述回話合意，便收了方才敲打的鋒芒，神色復歸平和，話鋒落回日常協同的實務上：
“再說河漕協同一樁。呂梁洪、茶城二處牽夫，漕船過洪的時辰，周大人須預先排定班次，勿使漕舟壅塞洪口，稽延過久。漕限是朝廷欽定的重務，干係京倉春放，一旦愆期，你我身為河漕憲臣，誰都擔不起這個處分。”
“理應如此。本官回去便釐定班次，每日辰、午、申三時放行漕船過洪，餘下時辰，留與伕役疏浚灘沙、修補堤岸。斷不叫漕船在洪口久滯誤期。”
往日，河道要興工疏浚，便要封洪停舟。漕運要趕漕限，便要爭著搶渡洪口。
兩邊各執一端，只算自家利害，到末了，堤工修不周全，漕船也誤了程期。今日周述一口應下三時放船的規制，便是先把漕運的難處，攬到了河署肩上。
秦浩然補上道：“班次既定，要上奏朝廷，務要立為明文，刊刻石碑，豎在洪口。免得到日後換了管河官員，憑著一己喜怒，隨意更易舊章。”
“周某知曉。” 周述心底明白，秦總督是怕河署日後主事之人一變，便推翻今日約定，要先立規矩，免得往後扯皮。
二人接著就河漕排程，洪口疏防，牽夫僱役諸般細務，往復籌商，一問一答，不覺間已至午時。
正說到緊要處，忽聽得腹間一聲輕響，二人皆是一怔，相視一眼，才恍然驚覺，早已過了午牌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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