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長安的日頭毒,街上人聲都被曬蔫了,鋪子裡的吊扇卻轉得起勁。
寶芝林藥局裡,阿貴在櫃檯後面搗藥,藥杵撞著石臼,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跟打更似的。
裡間的簾子忽然撩開,關德興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捏著一封檔案,朝他揚了揚。
“阿貴,去,把雷生春堂的雷叔請來,再叫上陳李濟的陳伯、敬修堂的何掌櫃、馮了性的馮五爺。就說有要緊事情,過來坐坐喝茶。”
阿貴應了一聲,解下圍裙,蹬著單車就出門了。
關德興坐回酸枝太師椅上,又把手裡的檔案拿出來仔細讀了一遍。
檔案是衛生部下發的,衛生部打算牽頭組建國醫協會,想邀請他們這些有家傳的老字號主事人,擔任委員。
主要的工作,就是核查散在各處掛牌行醫的郎中,甄別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
不到一個鐘頭,人齊了。
雷叔是第一個到的,一進門就扯著雞公嗓吆喝,熟門熟路往藤椅上一坐,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下去。
陳伯慢悠悠跟在後面,手裡搖著把葵扇,進門先衝櫃檯上的藥匾子點了點頭。
何掌櫃斯文些,白襯衫袖口挽得齊整,坐下就把茶碗端端正正擺在面前。
馮五爺最後一個到,手裡提著一瓶自家藥酒,往桌上一擱,說:“剛起的一缸,存了三年,請大家試試。”
陶瓶放在木桌面上,輕輕悶響一聲。瓶身貼著紅紙籤,字跡是馮五爺親手寫的。
馮了性這門藥酒,源頭能追到明代,本來就是嶺南一帶專門用來治跌打勞損、風寒溼痺的方子。
講究浸藥的米酒要夠醇,藥材要按次序下缸,密封靜置,少一年藥效都差一截,三年算是剛好出味的時候。
關德興笑著點頭,招手讓阿貴拿幾個小瓷杯過來。
“來得正好,我這裡剛收到衛生部送來的檔案,正想和各位一同商量。”
關德興把那封來自衛生部的檔案遞給眾人,幾個人輪流傳閱。
雷老先生看完,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桌面,欣喜道:“好啊,早就該定下這樣的規矩了。
你們是沒見過前幾天我在西街口撞見的場面,街邊擺著個攤子,掛一塊紅布招牌,吹得天花亂墜,說是祖傳大力丸,百病都能治。
我湊過去細看,那些藥丸黃乎乎的,捏在手裡發黏。
湊近聞,全是蜜糖的甜味,說白了就是米粉混著蜂蜜搓出來的。
不少老人家排著隊掏錢買,拿回去當救命的藥吃。”
他越說越感慨,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道:“我們雷家幾代人做跌打藥酒,最清楚這個行當裡面水有多深。
正經藥材炮製出來的藥,哪裡會是這種樣子。
這種假藥,吃不死人,但半點療效都沒有,純粹是騙老百姓的血汗錢。
這類人不整治,留著他們敗壞整個行當的名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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