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西海岸，自然還要比華爾街熱鬧得多。
當清晨的陽光照進舊金山灣區的時候，那句由雪莉·桑德伯格在《華爾街日報》專訪中轉述出來的引語——“如果你相信坐在主駕駛位置上的人比你更擅長開車，那麼你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把油箱加滿，然後離他的方向盤遠一點”——已經以病毒般的速度，刷爆了整個矽谷的社交網路與科技部落格。
相比起東海岸華爾街交易員們那種帶著審視、懷疑與酸葡萄心理的複雜議論，西海岸矽谷對這篇報道的反應，呈現出了一種罕見的、一邊倒的讚譽浪潮。
只不過，在這片看似整齊劃一的讚美聲底下，矽谷的年輕人和老油條們，心裡打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算盤。
在帕洛奧圖、山景城和舊金山南市場區的咖啡館與聯合辦公空間裡，那些二十出頭、正穿著連帽衫熬夜寫程式碼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和初創公司創始人們，是真的被這段故事打動了。
在Y Coinator的內部郵件組和Hacker News論壇上，桑德伯格的這篇專訪在兩個小時內被頂到了歷史最高熱度。
對於這些まだ沒有經歷過太多資本險惡、滿腦子裝著改變世界理想的年輕極客來說，過去這一個月實在是太壓抑了。
紅杉資本的墓碑PPT懸在頭頂，他們去沙丘路見投資人，聽到的全是冷冰冰的“砍掉一半預算”、“交出董事會控制權”、“簽下兩倍優先清算權”。
而在這個最寒冷的十月，大洋彼岸那個跟他們年紀相仿、在金融市場上翻雲覆雨的二十六歲年輕人，不僅在海邊跟扎克伯格散了四十分鐘步就掏出了幾億美元純現金，還託人帶出了這麼一句近乎浪漫的“方向盤格言”。
年輕的創業者們幾乎沒有任何懷疑，瞬間就把陸澤奉為了新世代資本的圖騰：
“這才是真正懂技術的投資人。他自己就是個二十六歲的建造者，所以他明白，最好的程式碼和產品是寫出來的，不是在董事會上由一群穿西裝的老頭子投票投出來的。”
“把油箱加滿，然後離方向盤遠一點——我剛剛把這句話打印出來貼在了我們團隊的白板上。等明年我們的產品跑出來，哪怕估值低一點，我第一個要去敲的就是遠星資本的門。”
看著論壇上年輕人們熱血沸騰的跟帖，坐在帕洛奧圖一家高檔早餐餐廳包廂裡的幾位矽谷資深連續創業者和天使投資人，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笑意。
今年三十七歲、曾經創立過網景和Loudcloud、眼下正在和搭檔本·霍洛維茨緊鑼密鼓籌備一家全新風險投資基金的馬克·安德森，放下了手裡的《華爾街日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手公關節奏，玩得真漂亮。”
安德森用手指點了點報紙上桑德伯格的那段受訪內容，語氣裡帶著行家看行家時的欣賞。
“週五先放風說二十五樓的機構團隊拿著三百頁模型談崩了，把所有人的預期壓到冰點，順便替他那隻新基金立下鐵面風控的招牌；週一扔出三行字吊足全市場的胃口；週三漏出零控制權和老股現金池的實錘；今天早上再借著雪莉的嘴，把這句‘離方向盤遠一點’的金句端出來收尾。”
坐在他對面的本·霍洛維茨笑了笑：“所以你也看出來這是他故意排好的戲了？”
“在矽谷混了十幾年，要是連這種剝洋蔥的媒介操盤都看不出來，我們明年也就不用開新基金了。”
安德森靠在椅背上，笑著搖了搖頭，“那個叫Lance Walker的年輕人能在華爾街從五百萬賺到上百億，怎麼可能真像那些二十歲小程式設計師想的那麼天真爛漫？他順水推舟把買不來的東西包裝成慷慨贈予，給自己博個好名聲。”
“那你還準備今天在你的部落格上寫文章誇他？”霍洛維茨挑了挑眉。
“當然要誇，不僅要誇，還要大誇特誇，把他誇成過去二十年華爾街唯一一個睜開眼睛看懂了矽谷的金融家。”
安德森的眼神變得精明而銳利。“本，他是不是在做公關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立下的這個先例，對我們太有用了。過去這十年，華爾街那幫投行和沙丘路那幾家老牌VC是怎麼對待技術創始人的？一上來就要搶董事會多數席位，一言不合就把創始人踢出局換個賣洗髮水的職業經理人上來。”
“現在，全華爾街最賺錢、名氣最大的Lance Walker，親自拿幾億美元真金白銀在Facebook身上立下了一個全新的行業標杆——‘不進董事會、將投票權委託給創始人、離方向盤遠一點’。我們正愁找不到趁手的錘子去砸碎沙丘路老傢伙們的霸權呢，Walker這就等於免費遞了一根黃金大棒到我們手裡。
我們今天把他捧得越高，再轉過頭去踩一腳那些還在索要控制權的傳統華爾街和老派VC，以後矽谷的創始人們在談判桌上腰桿子就越硬，我們新基金主打的‘創始人友好’模式就越順理成章。”
霍洛維茨恍然大悟，舉起咖啡杯跟安德森輕輕碰了一下：“借華爾街新王的刀，砍舊華爾街和老沙丘路的規矩。這筆買賣划算。”
當天上午十點，包括馬克·安德森在內的好幾位矽谷重量級大佬紛紛在個人部落格與專欄上公開發文，盛讚Lance Walker在Facebook投資案中展現出的“遠見與氣度”，並將其與傳統華爾街機構那種“短視、貪婪、試圖用三百頁表格控制一切”的舊習氣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對比。
年輕的創業者們因為信仰而歡呼，老辣的圈內人為了借力打力而搖旗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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