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世田谷區。
客廳裡的窗簾拉著大半，屋子裡陰沉沉一片，不分晝夜。
四十六歲的佐藤雅子還是坐在兩天前那個暖桌的位置上，面前擺著那臺東芝筆記型電腦。
她已經兩天兩夜沒怎麼閤眼了，眼圈浮腫，身上依舊披著那條起球的薄毛毯。
在她的交易軟體右上角，賬戶可用餘額一欄依然靜靜地躺著那個數字：41,200日元。
從週三晚上九點四十一分，她在 159.82 被系統強制平倉、兩千五百萬日元的家庭積蓄灰飛煙滅之後，雅子已經沒有一分錢倉位在市場裡了。
她被嚇破了膽子，或者說已經進入了一種麻木和恍惚中，她沒有敢向裡面再繼續補保證金了。
按理說，一個已經出局的人，最該做的事就是把電腦關掉、把軟體解除安裝。
可過去這四十多個小時裡，她卻像著了魔一樣，一分鐘都離不開這塊螢幕。
週四一整個白天，英鎊兌日元一直在155.50到156.80之間橫盤，沒有再往下跌。
那一天是雅子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天。她每看一眼停在156的匯率，心口就像被鈍刀子割一下——因為她總覺得，160和156之間只差了不到四個大數。
如果週三下午她再果斷一點，去向孃家的老父母開口借上三百萬日元，或者把丈夫那張備用的信用卡透支額度套出來補進保證金賬戶裡，把強平線壓到155下方，她是不是就能熬過週三晚上的那一劫了？
主婦外匯論壇的群組裡，那些比她資金更雄厚、或者在週三及時借錢補了倉的“前輩”們，週四一整天都在帖子裡慶幸：
“155是八年鐵底，終於守住了。”
“那些在160被強平出局的人太可惜了，正好死在了黎明前的最低點。等下週反彈回175，我們不僅能把虧的賺回來，每天還有高額的隔夜利息拿。”
每一句這樣的留言，都讓雅子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她不是恨市場殘酷，她是恨自己為什麼沒能再多湊出那幾百萬日元，為什麼偏偏倒在了“鐵底”的前一步。
直到今天早上六點（紐約時間週四下午五點），155被捅穿了。
接著，時間走到了今天下午兩點五十分。
雅子坐在暖桌前，捧著一杯早就涼透的麥茶，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睜著乾澀的眼睛，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從 151.60 開始往下掉。
因為手裡已經沒有了倉位，這一次，她的手心沒有出汗，心臟也沒有狂跳。她只是木然地看著。
兩點五十五分，那根紅色的曲線跌破了150.50；
兩點五十八分，150.00整數關口被擊穿；
三點整，隨著日本各大銀行的轉賬系統關門，螢幕上無論是英鎊兌日元、澳元兌日元還是紐西蘭元兌日元，三條曲線同時像斷了線的石頭一樣往下墜落。
原本還在論壇群組裡互相打氣的那些“前輩”們，說話的語氣開始變了。
那個週四還在帖子裡指導大家“在155逢低補倉攤平成本”、在橫濱開了兩家乾洗店的五十歲老闆娘，在下午三點十分發了一條訊息：“不對勁，怎麼跌到148了？我昨天剛把店裡的流動資金抽出來補了八百萬日元進去，我的強平線在145，應該不會破吧？”
另一個重倉了澳元兌日元和紐元兌日元的退休公務員在下面回覆：“澳元那邊更嚇人，今天一天已經跌了快百分之十了，已經跌破60日元了，我的澳元賬戶剛才在三點零五分被強平了，三千萬日元的退職金全沒了，現在只剩下英鎊這邊的單子還在扛著……”
下午三點半過後，盤面陷入了長達兩個小時的死寂，停在148.30一動不動。
群組裡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開始安慰那個乾洗店老闆娘，說148已經跌無可跌了，晚上肯定會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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