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間早上八點二十五分。
EBS主螢幕上，英鎊兌日元的最新成交價在 131.45 閃爍了一下。買一欄空空蕩蕩，只有賣一欄上還掛著幾千萬美元零星的強平拋單。
距離 130.00 這個更具象徵意義的整數關口，只剩下一百四十五個基點。
馬特盯著那道近在咫尺的130關口，喉結滾動了一下，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陸澤和本·卡恩，聲音因為連續十幾個小時的亢奮而有些發緊：
“131底下也是空的，做市商連報價都停了。Lance，趁現在芝加哥的股指期貨還鎖在跌停板上，我們要不要跟昨天傍晚一樣，再從浮盈裡抽兩億美元出來往下一踹，直接把130.00的整數位也給捅穿？”
林濤的目光也落在了131.40下方的訂單簿上。按照過去這一夜無往不利的破門節奏，此時盤口下方沒有任何承接力，只要再往下砸一錘子，把匯率打進129字頭，市場上的恐慌還會再上一個臺階。
本·卡恩雖然比兩個年輕人沉穩一些，但看著右下角已經突破七十五億美元的賬面浮盈，眼裡同樣帶著詢問的神色看向陸澤。
陸澤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個在131.45微微跳動的數字，沒有點頭，反而反問了本·卡恩一句：
“本，如果我們現在把它砸進129，等下個小時我們想把這兩百二十億美元的空頭平出來的時候，誰來賣給我們上百億英鎊？”
一句話。
交易臺前原本熱切的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
本·卡恩和林濤臉上的表情同時僵了一下，兩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秒鐘從那個誘人的“131.45”最新價上移開，落到了旁邊代表市場深度的Level 2買賣佇列總量統計欄上。
只看了一眼那個可憐的掛單總量數字，本·卡恩的後背就滲出了一層細汗，瞬間明白了陸澤的意思。
無論是在貝爾斯登的固定收益部門，還是後來到遠星資本，林濤和本·卡恩以前經手過的單筆外匯頭寸，最大也就二三十億美元的規模；
這是他們職業生涯裡第一次坐在一條名義敞口高達兩百二十億美元的單一貨幣對船頭上；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流動性並不比平時。
倉位大到這個量級，很多在教科書裡天經地義的交易常識，就全都反過來了。
如果你只是一個手裡拿著五百萬美元、或者五千萬美元的小散戶與小型基金，螢幕上顯示的“131.45”就是你實打實的平倉價格。
你只需要動動手指點一下滑鼠，零點五秒之內，你的空單就能在131.50以內全部買回平倉，把賬面上的每一分錢浮盈變成銀行賬戶裡的現鈔。
可當你手裡攥著兩百二十億美元的英鎊兌日元空頭時，螢幕上那個“131.45”的報價，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個看起來很美的泡沫幻影。
因為在131到132的這個尖底上，全市場實際的賣單掛單厚度加起來還不到一億美元。
在這個流動性近乎枯竭的時刻，你別說平掉兩百億了，你就算往盤口裡扔進五億美元的市價買單，都足以在十秒鐘之內把131到134之間的所有賣單掃得乾乾淨淨，親手把價格買飛上去。
當你手握幾百億的倉位站在一個乾涸的池塘裡時，你已經不再是在交易市場了。
陸澤靠在椅背上，看著已經迅速冷靜下來的本·卡恩和林濤，腦子裡這幾天反覆演算過的那筆流動性大賬，此刻無比清晰。
08年下半年這段英鎊兌日元的行情是出了名的，陸澤當然知道英鎊兌日元這輪熊市在K線圖上未來幾個月的大形態是怎樣的：今年十二月，匯率還會再次跌回130附近；
到了明年（2009年）一月下旬蘇格蘭皇家銀行二次爆雷的時候，英鎊兌日元甚至會跌穿120，摸到110打頭的歷史絕對最低點。
如果純粹按點位算，現在的131.45還不是歷史最低點，下面還有十幾個大數的空間。
但前世管理過大規模資金的陸澤比誰都清楚，“K線圖上的最低點位”和“百億級資金的最佳退出視窗”，從來就不是同一回事。
越往年底和明年一月走，隨著全球套利盤被清洗殆盡、各大投行大幅縮減外匯做市規模，英鎊兌日元這個交叉盤的日均成交量和盤口深度會萎縮得越來越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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