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峽。
臨近午時，雨勢未有半分衰減，反倒愈演愈烈，山野之間昏暗沉鬱，天色如深夜一般幽暗不見五指。
衛芙寧甩了甩滿是雨水的臉，盯著崔玄聿紅腫的半邊臉，清咳了一聲：“習武之人最忌背後偷襲，小國公連這都不知道？”
她當時陷在小阿寧的記憶中，心神失守，崔玄聿忽然從後面拍她的肩膀，她還以為是刺客襲擊，下意識反手擒拿，若非最後一瞬看清了崔玄聿，那一手刀就不是落在臉上那麼簡單了。
崔玄聿看著被捏青的手腕，摸了摸臉，面無表情：“現在知道了。”
眼下雷雨肆虐，崖壁鬆動，不可久留。
衛芙寧主動上前，拍了拍崔玄聿的肩膀，指著密林灌木掩體：“雨太大了，你還是趕緊先找地方躲躲。”
崔玄聿往右側河道看去，原本乾涸的河床已經被渾水覆蓋，照這樣的雨勢下去，河道很快就會漲水，到時候水漫出來，低窪全都被淹，河道的土石被雨水泡鬆動，渡口便會塌房，
眼下處處都是危險，他沉吟片刻，反手一把拉起衛芙寧：“一起。”
衛芙寧略有幾分意外，認識這麼久，這還是崔玄聿第一次對她這麼主動。
山野風雨呼嘯，水聲轟鳴，掩去了周遭細碎動靜，四下昏暗死寂，唯有風雨聲聲入耳，透著令人心悸的靜謐。
她看著那隻攥緊自己手臂的手，腦海裡忽然又閃過方才的畫面。
從前她都是以第三視角在觀看小阿寧的人生，可剛剛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感覺自己好像就在小阿寧的身體裡，這種不可分割的感覺，讓她能清晰感覺到小阿寧的害怕和被丟棄的無助。
這種情緒她從來不曾有過，按理應該不會影響她，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竟會有些難過。
而崔玄聿的突然出現，打斷了她的難過。
衛芙寧遲疑片刻跟了上去。
崔玄聿順勢將衛芙寧護在裡側，自己擋在外圍承受風露。
這等惡劣的環境對於尋常人來說是災難，但對衛芙寧這種常年在外征戰的人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二人什麼話都沒有說，深一腳淺一腳在林中疾走，剛繞過一叢溼灌木，衛芙寧腳步剎住，下意識攥住崔玄聿，同時抬手示意他噤聲。
身前低窪處的積水渾濁翻滾，本該是清透的雨水，此刻緩緩漾著一縷極淡的猩紅，順著水流紋路轉眼便沒了蹤跡。
“有人。”衛芙寧低聲提醒，給了崔玄聿一個往前的眼神。
二人默契俯身，藉著林木掩護，壓低身形，順著血腥氣蔓延的方向緩步探去。
越往前，血腥味越濃。
待繞過灌叢，只見林間一處空地上，橫七豎八倒躺著十幾具屍體，這些人都是山崩混亂時四散奔逃的儀仗宮人。
衛芙寧屈膝俯身，指尖輕探，逐一查驗屍身傷勢。
“這些屍體的致命傷全然一致，頸間一道平整利落的細窄血口，一劍封喉，由此可以推斷出，出手之人招式精絕，是一等一的頂尖刺客。”
崔玄聿蹲下身，指腹輕觸傷者頸側肌膚：“身體尚有餘溫，兇手還在附近。”
衛芙寧直起身，抬眸環視四周，雨水順著她的下頜不斷滴落，連同眼底最後一絲溫潤也悄然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