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日子一天一天熬過去。
小雨漸漸摸清了媽媽的規律。
早上醒來的時候如果媽媽的眉頭是松的，今天就能少挨兩句罵；
如果媽媽的嘴角往下壓著，連呼吸都得放輕。
他學會了在媽媽開口之前先笑，笑得露出六顆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軟軟地喊一聲“媽媽早”，媽媽的表情就會鬆一些。
但也有不靈的時候，有時候他笑完了，媽媽盯著他看兩秒，忽然把枕頭砸過來：“笑得跟個假人一樣！誰教你這麼笑的！”
小雨不躲。
他知道躲了媽媽會更生氣。枕頭砸在他臉上，他等枕頭掉下去，重新把笑擺好，再喊一聲：“媽媽，我重新笑。”
媽媽看著他，有時會忽然哭出來，伸手把他拽進懷裡揉著，說“媽媽不是故意的”，揉完了把他推開，讓他接著練。
練站姿的時候最磨人。
媽媽病床對著的那面牆底下墊了一塊舊布，讓他光著腳站上去，腳後跟貼著牆根，膝蓋中間夾一張紙，後腦勺、肩膀、屁股、腳跟四處各貼一枚硬幣。
硬幣是媽媽從當掉的首飾裡換出來的零錢，一共四枚，少一枚就湊不齊。
小雨一站就是一個上午，站得小腿肚子打顫，腳後跟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沾在舊布上，站完了撕下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皮。
媽媽靠在床頭看著，手裡攥著那根針，他一歪，她就扎自己的腿，扎完把針拔出來在指間轉一圈，語氣平得像在報菜名：“再來。”
小雨把腳後跟重新貼回牆根，把背挺直，把下巴收好。
他學會了把疼咽回去，把眼淚憋在眼眶裡不掉下來，因為媽媽說過，哭多了眼睛會腫，腫了就不漂亮了。
練笑比練站更磨人。
媽媽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本舊雜誌，封面是個站在臺上領獎的年輕男人，笑得很標準，牙齒整齊，嘴角的弧度剛好。
媽媽把那頁撕下來貼在牆上，讓小雨對著練。“露六顆牙，不多不少。眼睛要彎，但不能眯成一條縫。嘴角往上提，但不能提太多，提多了像傻子。”
小雨站在雜誌頁前面，對著那面掉漆的鏡子笑，笑到臉都僵了，腮幫子酸得像含了兩顆石子。
他笑一次，媽媽就點評一次：“太用力了。”
“太假了。”
“嘴角歪了。”
“重來。”
他笑了整整一個下午，笑到後來臉抽筋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怎麼提都提不上去。
媽媽把針扎進自己腿裡，扎得比平時深，小雨聽見她悶哼了一聲，嚇得趕緊用兩隻手把嘴角往上推，推成一個笑的形狀，眼淚卻不停往下掉：“媽媽我笑了！我笑了！”
媽媽把針拔出來，看了他一會兒，把雜誌合上了，說：“今天先到這兒。”
小雨鬆了口氣，放下手，嘴角已經麻了，沒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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