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若弗理直氣壯道：“魏氏的規矩就不用你了，殺雞焉用牛刀，她能叫柏哥兒看進眼裡，想來規矩儀態自是極好的，到時挑兩個可靠的教養嬤嬤過去，大約也就差不多了？反倒是她那個娘，不能掉以輕心，你的規矩我素來是最放心的，又是我身邊最得臉的，由你來告訴她，什麼叫未來皇后之母的體統，最合適不過了。禮節什麼，甚至還在其次，左右到時候我還會給你兩個人，長久地跟在她身邊伺候她，只要不當眾出大錯，也就可以了。你最該叫她知道的，是不能仗著女兒要做皇后，便忘乎所以，大包大攬。”
“什麼今兒替這個親戚謀個差事，明兒替那個街坊傳句話，胡亂受禮答應人的事，一概不許她做。總之就是外戚干政四個字的後果，務必給她掰開了揉碎了。咱們柏哥兒，是個最方正不過的性子，真鬧出事情來，我可不敢保證他看在岳母份上便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時候母女兩個恐怕真要難做。”
“當然了。”她說到這裡，語氣稍微緩下來：“這些話你也不能原封不動說給人家聽，別弄得像咱們皇家搶了她家女兒來做皇后，如今還反過頭去威脅她娘似的。魏氏是柏哥兒自己看中的，往後她做了皇后，楊氏便也是正經的國母生母，按外命婦的體面，朝廷少不得要給她誥封，往後少說也是一品夫人，每逢年節大禮自有她的座次，宮中也少不得召見。”
“她從前只是個普通包衣婦人，忽然一下到了這個位置，規矩若沒人仔細教，才是真害了她。你就好生同她講，叫她知道女兒有今日不容易，不求她這個做孃的將來替女兒多掙臉面，至少也別叫人挑出錯處來，拿捏皇后。意思到了便成，別把人嚇住。這事交給旁人我還真不放心，只有你辦事有分寸，既壓得住人，又不會故意作踐人，所以才叫你去。”
這一番話聽下來，海蘭哪裡還不明白這差事的分量，更知道這是一份主子實打實的信重。
海蘭心裡一熱，連忙鄭重應下：“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親自看著，既不會失了皇家體面，也絕不會叫魏家覺得受了輕慢。”
心裡也不由得盤算起來，自從冊後的旨意傳開，宮裡關乎那魏嬿婉的議論便從未真正斷過，便是宮規再三禁止，魏家的底細也還是像生了翅膀一樣傳得到處都是。
畢竟這位未來皇后的家世，實在普通到簡直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父親早亡，家中沒有什麼顯赫親族，家裡除了一個如今在富察傅恆少爺麾下當差的弟弟，就只剩一個寡母楊氏。
魏家本就住在槐井衚衕，那一帶住的多是內務府包衣人家，家裡都有在宮裡當差的後嗣，街坊鄰里間，彼此也都知道個七七八八，因此楊氏從前是個什麼性子，也實在瞞不住人。
什麼耍錢、打牌是常事，興頭上喝兩盅也不稀奇，一張嘴更是出了名的不饒人，衚衕裡賣菜短了她半把蔥能被她站在攤前罵上半個時辰，鄰居晾衣裳佔了她家門口一塊地方，她便能挽著袖子叉腰找上門去理論，若哪家真把她得罪狠了，第二日一早便能看見她搬個小凳坐在人家門前，從對方祖宗十八代一路數落到今日做飯放了幾勺鹽，偏偏嗓門還亮，半條衚衕都聽得清清楚楚。
過去大家嫌她難纏，頂多躲著些走，如今女兒忽然成了未來皇后……
想到這裡，海蘭便徹底明白若弗為什麼繞過魏嬿婉，專門把楊氏交給自己了。
可越是明白，她神色反倒變得越發認真。
不管楊氏從前是怎樣難纏的人物，她都不會不能讓其成為新帝和魏氏身後的破綻。
免得到時一併連累了自家娘娘。
若弗見她一副已經在心裡排兵佈陣的樣子，便知道這件事用不著自己再多操心，臉上重新帶了笑意，才感慨似的說道：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這紫禁城，又換了新的主人。你們幾個跟在我身邊，眨眼也快二十年了。”
說著，她抬手招了招，將蓮心、惢心、照影等幾個大宮女都叫到了身邊來，笑道：
“沉光是早早成了家的，她家大丫頭下個月也要成親了，兒子也中了舉，往後要再爭氣些，金榜題名做了官，她便是風風光光的老封君了。她從前伺候我一場，還總惦記著我，我便也不攔著她回來，一則我信得過她的忠心，如姐兒待她也親厚。二則，我這張老臉，好歹還值幾分體面，能借她便借她一些，至少叫旁人知道，她背後還有我這麼個老主子念著，無論是誰，都別想著輕慢欺負她。”
她才又看向惢心：“所以你們也是一樣的，惢心同江與彬的婚事總算是定了，該辦便辦，好好辦，風風光光地辦！你的嫁妝我早叫人備好了，等日子定下，高高興興出門就是。江與彬若敢待你不好，你也不用忍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混賬話，只管回來告訴我，他如今還在太醫院當差，真惹惱了我，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惢心紅了眼睛。
若弗又轉向蓮心：“至於你，既是打定主意不嫁，我也不逼你。等華姐兒大婚，你便跟著她過去吧。她雖是固倫公主，額駙也不是沒規矩的人，可到底是頭一回自己立門戶，底下人一多，心眼也就多。你跟著我這麼多年，什麼世面沒見過，過去給他們鎮鎮宅子，免得小兩口年輕臉嫩，反叫底下人拿捏了去。”
“也不叫你白出力，等往後，也叫華姐兒給你養老，她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什麼性子你知道，不會虧待你。何況我聽說你，本家如今也住得離公主府不算太遠，來往也方便。”
惢心和蓮心對視一眼，齊齊跪了下去，哽咽道：“娘娘這些年待奴婢們的恩典，奴婢一輩子也報不完。”
若弗一聽便皺眉，伸手叫她們起來：“什麼恩典不恩典的，跟了我快二十年，苦勞功勞都有，我如今給你們安排個後路，本就是該當的。都起來，跪著做什麼，我又不是死了在交代遺言。”
最後一句一齣，幾個宮女眼淚都收回去了一半，照影更是沒忍住笑出了聲，若弗立刻瞪她：“笑什麼笑，還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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