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經理服藥後戴上眼罩，乘務員每隔一段時間檢視狀態。列車還有七十分鐘到站，方案中的兩處資料必須在下車前統一。
第一處是試點遷移成功率。技術報告按照完成清洗的資料計算，寫著百分之九十七；銷售方案卻把尚未進入清洗的異常資料也算進總量，結果只有百分之八十八。兩個數字都不是造假，卻代表完全不同的範圍。
許知微把兩份表格放大：“客戶看到同一專案出現兩個成功率，第一反應不會研究分母，只會懷疑我們選擇性展示。”
李淵不接受簡單刪掉較低資料：“異常資料也是客戶現狀的一部分。只留百分之九十七，會讓對方誤以為所有歷史資料都能直接遷移。”
“那就不能把百分之八十八寫成成功率。它包含尚未處理的部分，名稱應該改。”
兩人圍繞標題爭了幾分鐘。李淵傾向寫“當前整體可遷移比例”，許知微認為“當前”仍會掩蓋資料狀態，最終改成兩行：已完成清洗資料的遷移驗證透過率百分之九十七；按全部原始資料估算，現階段可直接進入遷移的資料佔百分之八十八。剩餘部分需要客戶補全欄位或進入額外清洗。
範圍、時間和責任都放進同一頁，兩個數字不再互相打架。
許知微又沿著數字追到原始表。百分之九十七出自上週五的測試記錄，百分之八十八卻使用本週一客戶追加後的總量，日期也不相同。她把統計截止時間補在頁尾，並要求當地負責人到場後確認新增資料是否已經去重。若只改標題不改日期，看起來清楚，實際仍可能被客戶抓住漏洞。
第二處涉及成本。專案組方案按兩個城市試執行估算，財務附件卻提前計入六城伺服器預留費用。客戶若追問啟動款去向，兩份材料會出現近三百萬元差異。
李淵要求保留六城預留。伺服器資源需要提前鎖定，若等試點透過再申請，後續排期可能延長。
許知微翻到合同草案：“客戶目前只承諾兩個城市。把六城成本放進首批預算，等於讓對方為尚未簽下的四城先付錢。”
“公司可以承擔預留費用，不需要全部轉給客戶。”
“那方案必須分清客戶付款與公司內部準備金。現在這張表把兩者加在同一行。”
李淵重新看資料，確認她指出的是展示問題，不是反對業務預留。他將三百萬元拆到內部資源頁，不進入客戶啟動款；同時保留一條決策說明，若第二批城市在六十天內確認，預留資源可直接轉入專案，不再重複採購。
改到這裡，列車進入隧道，網路短暫中斷。雲端檔案停在同步狀態，許知微立即切換離線副本，沒有反覆重新整理。航班變更後，她已把重要資料的本地版本列為出差必備。
李淵看見她熟練切換，伸手去拿自己那份紙質方案。兩人的手在資料袋上方同時停住，又各自收回，沒有碰到。
那一瞬間很短，誰也沒有拿它當成需要掩飾的事情。許知微先取出第二份紙稿，李淵拿走第一份，繼續核對頁碼。
爭執並未因一處小停頓變得柔和。
第十七頁寫著“客戶保證原始資料完整”。許知微認為“保證”無法執行，要求改成具體交付標準；李淵擔心條款太細會讓客戶覺得公司推卸責任。兩人又把法務意見調出來，最終用欄位完整率、錯誤樣本比例和補交時限替代籠統承諾。
“若達不到標準，清洗週期順延，新增費用另行確認。”許知微在紙上圈出結果，“這比一句保證更容易籤。”
李淵看完，沒有繼續反對：“放進附件，不塞到主協議第一頁。”
“可以。客戶彙報裡保留摘要，避免簽約後才看見。”
每一次讓步都有條件，不是因為誰的職位更高，也不是為了讓氣氛好看。
剩下四十分鐘，許知微負責逐頁找出口徑衝突，李淵只決定需要取捨的部分。專案經理原本準備的技術細節不被隨意改動，無法確認的三項統一標成待核實，不靠猜測補齊。
到站前十五分鐘，方案縮短了六頁。重複的背景被刪除，風險頁提前，客戶需要承擔的資料責任單獨成表。許知微將最終版本生成只讀檔案，檔名按日期與版本號儲存，不再使用“最終版”“最終新版”這類容易混淆的名稱。
她又做了一次反向檢查：站在客戶立場，只看前五頁能否明白今天需要作出哪些決定。結果發現付款比例藏在成本說明末尾，便將它移到議程頁，與資料標準、回退時間並列。這樣一來，對方即使不同意，也會在會議前半段提出，不至於臨近結束才推翻整套方案。
網路恢復後，她把檔案同步給法務和當地技術負責人，要求只校驗許可權、數字與條款引用，不在車上重新開啟大範圍修改。反饋視窗限定到抵達客戶辦公室前。
專案經理摘下眼罩時，臉色仍不好。他想坐起來看方案，被李淵按住電腦邊緣：“你今天不參加會議。到站先去酒店休息，當地同事負責送醫評估。技術問題由負責人接上，別靠止痛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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