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元在空貨架前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他腳底下那灘汗漬幹了又溼，溼了又幹，最後只剩下一圈灰白的鹽霜。攤位上的貨早撤乾淨了，只剩幾隻歪倒的紙箱和那條踩爛了的紅膠帶，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像弔喪的布條。他手裡那張轉辦單攥了一上午，紙面都起了毛邊，“統一轉倉口處理”七個黑體字被他掌心的汗洇得有些模糊，但每個字都像烙鐵印在腦子裡。
中午，他去了一趟倉口。
倉口的門半掩著，裡面堆著待檢的貨，穿灰藍工裝的庫工推著液壓車進進出出，車輪碾過水泥地發出悶雷般的滾動聲。空氣裡混著新油氈的化工味和老紙箱的黴味，嗆得人嗓子發緊。馬三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找老趙，又縮了回去。
老趙現在是倉口的新貴。當初馬三元眼皮都不夾的悶葫蘆，如今管著三排貨架的進出籤認，手裡那枚藍色長條章子一蓋，比馮科長的電話還管用。馬三元看見老趙從貨架深處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摞收貨單，低著頭核對數字，壓根沒往門口看。他想張口喊一聲，卻發現嗓子眼裡堵著團棉花，怎麼都擠不出聲。
他在倉口站了十幾分鍾，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街上沒什麼人。大中午的，二道販子們都在家裡打盹，只有幾隻土狗趴在牆根吐舌頭。馬三元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樹下，蹲了下來。樹幹上貼著一張新告示，不是廠辦的，是街道辦的，標題是《關於規範零星物資交易秩序的通告》。他掃了一眼，沒細看，只覺得每個字都在跟他作對。
“三元哥？”
聲音從背後傳來。馬三元扭頭，看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人站在樹蔭邊緣，手裡提著個帆布包，包口露著半截賬本。這人他認識，叫小譚，前幾年跟他跑過幾趟貨，後來嫌他抽頭太狠，自己單幹了。現在小譚的包上彆著枚銅色徽章，上面刻著“合作組”三個字。
“你在這兒蹲著幹啥？”小譚蹲下來，沒遞煙，也沒寒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轉辦單，“我聽說了，你的貨被清了。”
馬三元沒答話，把轉辦單折了一下，又展開。
小譚也不追問，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紙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標題清楚：《關於設立零星物資週轉保障金的通知》。馬三元掃了一遍，眉頭皺起來。所謂保障金，就是每家散戶按交易額交一筆押金，統一放在街道辦專戶，哪家出了售後糾紛，先從這筆錢裡墊付。
“什麼意思？”馬三元問。
“意思就是，你以後收的貨，得先交三成押金。”小譚用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出了問題，押金先扣。扣完了，你還得補。”
馬三元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嗡響。他以前做生意，靠的是現錢現貨，一手交錢一手拿貨，賺了賠了都是自己的。現在好了，你賺的每一分錢裡，有三成得先押在別人手裡。那還叫做生意嗎？那是給別人扛活。
“誰出的主意？”馬三元聲音發啞。
小譚沒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張紙收回去，疊好，塞進包裡。“三元哥，我聽說，是上面下來的精神。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道。但檔案是真的，街道辦蓋了章。”
馬三元沉默了很久。
小譚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三元哥，我多一句嘴。你那個‘合規基金’，簽了也沒用。那是馮科長自己的盤子，跟這個保障金不是一回事。你簽了基金，等於把渠道資料交出去，人家隨時能繞開你。你交了保障金，至少還能自己捏著貨。”
馬三元抬頭看著小譚。這個當年被他罵“沒出息”的年輕人，此刻站在樹蔭邊緣，說話不急不緩，眼睛裡透著一股他沒有的東西。那東西不叫精明，也不叫狠，叫清醒。
小譚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馬三元在老槐樹下蹲到了下午。日頭偏西，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瞬間眼前發黑。他扶著樹幹緩了一會兒，把轉辦單塞進口袋，朝著廠辦的方向走去。
廠辦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盡頭那間檔案室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馬三元走到門口，抬手想敲，指節碰到門板的瞬間又縮了回去。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來。
“……第三批的週轉金，已經全部劃入專戶。老趙那邊確認過了，倉口簽章齊全。”是熱芭的聲音，語速快，不帶任何感情。
“好。馬三元的轉辦單歸檔了嗎？”這是張成飛的聲音，低沉平穩。
“歸了。放在第三冊附頁，紅色標記。”
“馮科長那邊，有動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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