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張成飛，聲音陡然拔高：“二十米？！組長，咱們定的物理隔離是十米防火通道，他這個門面貨架區，算哪一路的？要是串了賬，陸振國第一個就要抓這個把柄，說咱們執行不到位！”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跳的暫停鍵上。
四眼兒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在這一屋子的人面前，根本找不到立場。他既不是專班成員，也不是決策層，只是一個跑腿的。剛才那股討好的勁兒，此刻全成了笑話。
張成飛依舊沒說話，只是拿起那支紅筆，在地圖上那個標有“門面”的小圓點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墨跡未乾，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方主任，”張成飛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去量。二十米夠不夠，能不能隔開。不夠，就把第二道門封死。夠，就在那兒立塊牌子，寫上：越線者，免談。”
“是！”方主任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跑到門口時，他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張成飛，眼神複雜。有畏懼，有一絲對這位組長決斷力的認可，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他知道，張成飛不是在為難誰，是在給這艘快要散架的船釘鉚釘。
四眼兒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灰的手，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悄悄退了出去，帶上身後。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張成飛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裡，身體陷進椅背，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那兩本賬冊，一本厚，一本薄，像兩個沉默的對立面。
張成飛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像是在計算什麼。他想起陳江河臨走時放下的那支菸，想起方主任溼透的後背，想起四眼兒那張討好的臉。
體系立起來，最容易的地方是物理隔離，最難的地方，是人。
人是有記憶的，有情緒的，有貪婪的。賬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兩套售後制度，一套管貨，一套管錢，都卡在冰冷的規則裡。唯獨那套管人的售後，還沒著落。
沒有人知道那個領售後的人，該是個什麼樣子。
是該像個方主任，戰戰兢兢，把每一分錢的去向都刻進腦子裡？
還是該像個張成飛，冷冰冰地，把每一根骨頭都折斷？
窗外的夜色深重，北京城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冷漠而疏離。張成飛閉上眼，腦海裡翻湧的不是資料，而是那些藏在縫隙裡的眼神。
他知道，倉還差一塊板子。那塊板子，不是用磚砌的，也不是用錢買的，而是得有人去扛，去領那份苦。
人的那套售後，得有人領。
頭七天，沒壓一天賬。
散貨線的貨架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義烏的小商品堆得整整齊齊。標籤是熱芭手寫的，字跡剛勁，像刀刻進紙裡，一撇一捺都透著股死磕到底的狠勁。空氣裡飄著新紙漿的味道，混合著倉庫特有的潮溼黴味，卻被那股子秩序感壓得服服帖帖。
第四天，找零亂了。
櫃檯前的年輕職員額頭上全是汗，額角青筋暴起，手裡的零錢盒晃得叮噹亂響。那聲音刺耳，像鈍器刮過玻璃。“亂了？”他聲音發緊，眼神里帶著慌，指尖在零錢堆裡戳得凌亂，“兩筆……兩筆賬對不上，我找不著差了。”
棒梗沒看那盒零錢。他站在驗貨區，手裡攥著一張剛貼好的標籤，眼神冷靜得像個局外人。他指了指腳邊那個黑色的規程頁尾，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地上：“先種類，後批次，末庫齡。”
年輕職員手一抖，順著棒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新寫的頁尾黑字白底，像是一道鐵令，又像是一張封條。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手重新伸進零錢盒。這一次，動作穩了。他按著“種類、批次、庫齡”的順序，一張張清點，指腹摩挲著紙張的邊緣。三分鐘後，賬平了。
“對上了。”年輕職員長出口氣，臉色煞白，嘴角卻扯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沒壓賬，也沒虧。就是……剛才那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覺魂都飛了。”
棒梗沒接話。他拿起紅筆，在當天的記錄本上畫了個圈，旁邊標註了“異常點：找零混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作為遠端執行終端，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套體系裡，任何細微的漏洞都必須被具象化，變成規則，變成頁尾上的那幾行字，才能鎖住亂流。
第五天，又亂了。
這次是庫齡計算的問題。兩個批次的貨混在了一期裡，賬目看起來是平的，但庫存週轉率瞬間失真。方主任站在門口，看著年輕職員焦頭爛額地翻查單據，背影顯得格外疲憊。他剛量完那二十米的隔離距離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泥灰，像是一層灰白的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