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個月,明妍全在B組跟著副導演跑外景,演個滿腔熱血到處抓新聞的青年記者鄭若琳,戲份零散,每天追著黃包車跑,吃了一嘴土。
今天A、B組正式合體,她一進棚,看見掛著“局長室”牌子的門框,呼吸道就有點發緊。
顧溪正由著化妝師往頭上扣軍帽。
毛呢布料很硬,壓在額骨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
顧溪伸手扶正帽簷,從鏡子裡看見明妍伸長脖子張望的腦袋。
明妍今年二十三,選秀轉型過來的,還沒脫掉偶像時期那種見誰都先鞠躬三十度的肌肉記憶。
“坐這邊來對詞。”顧溪轉過頭,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摺疊椅。
明妍屁股剛抬起來半寸,又縮回去,眼神往左右飄了一圈,小聲應了一句:“顧老師,我不打擾您閉目養神吧?”
“不打擾,我眼睛睜著呢。”顧溪指了指面前攤開的卷宗,“再不對對,張導等會兒扯著喇叭喊,你別慌神就行。”
化妝師收起散粉刷,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門。
小甜抱著一個大號保溫杯湊過來,擰開蓋子,熱氣騰騰地遞到顧溪手裡:“姐,金銀花加了麥冬,金哥特地交代潤嗓子的。今天這場詞太密,得保嗓子。”
明妍在旁邊看著,喉頭動了動。
人人都說顧溪是靠著一張臉和厲害的演技直接殺穿內娛,圈裡私下酸她資源好、後臺硬的話沒斷過。
明妍進組前也聽團隊裡的人嘀咕過,說這位新晉影后有多麼與眾不同,演技多麼厲害,粉絲多麼有粘性。
所以在她的印象裡,這種熱度高、粉絲多的頂流演員,應該是非常高傲的,身邊的人應該也不會少。
但是經過昨天和今天的接觸,她發現,是自己想錯了。
顧老師真的就是那種認真演戲的演員,待人也很和善。
“第一場是你給我送《群眾日報》的內參底稿。”顧溪用紅藍鉛筆點在紙面上,“進門不用敲三下,敲兩下就推。局長室在走廊盡頭,你一路跑上來的,步伐要重,鞋底在木地板上的摩擦聲要響。明白嗎?”
明妍連忙點頭,在劇本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記號:“明白,我是急著送情報。”
“不僅是急。”顧溪咬了一口小甜遞過來的麵包,腮幫子鼓起來一點,含糊地補充,“鄭若琳崇拜林若寒,但她骨子裡是個記者,求真欲大於服從。你進門看我的第一眼,不要帶敬畏,要帶質詢。你覺得局裡抓錯了人,你是來討說法的。”
明妍愣了一下,原劇本上的標註分明寫著“鄭若琳滿懷崇敬,急匆匆推門而入”。
“張導昨天把分鏡頭指令碼全推翻了。”顧溪把麵包嚥下去,喝了一口溫水,“他今天改用全景一鏡到底。機器從你推門開始推,一直滑到我桌前,然後固定不動,中間不切近景,沒有正反打。你要是演成個端茶倒水的小跟班,鏡頭掃過去,你整個人就成了一堵移動的白牆,一點戲都沒有。”
明妍脊背竄上一層薄汗。
一鏡到底,全景。
這意味著任何一個人的走位失誤、臺詞卡頓,或者表情管理失控,整場七分鐘的長鏡頭就要從頭再來。
七點整,張峰導演的大嗓門準時在對講機裡炸響。
“全場清人!收音組踩點!軌道推車試走兩遍,地面的木地板給我打蠟,別吱吱亂叫!”
顧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下襬的褶皺,大步走出化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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