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天黑得極早。
呂嬌把下午的通告單拍完,站在棚中央大喊:“各部門注意!今天最後一場重頭戲,轉場到外景筒子樓二樓走廊!”
“道具組,造雪機準備好,不用噴太多,走廊欄杆上掛一層薄霜就行!”
“清和姐,小顧,準備對光!”
顧溪放下手裡的水杯,脫掉外面的大鵝羽絨服。
裡面是一件二十世紀初流行的米黃色粗線毛衣,下半身穿一條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直筒牛仔褲,腳踩一雙圓頭皮鞋。
這是她在戲裡作為王小芬女兒第一次以成年人的姿態登場。
走上筒子樓逼仄陰暗的水泥臺階,走廊裡的風呼呼穿堂而過。
藺清和已經坐在走廊盡頭的矮凳上。
老年的王小芬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把掉了齒的塑膠梳子,正就著昏暗的天光,一點一點梳著洗乾淨的假髮套——退休之後,王小芬靠著在夜市擺攤賣廉價假髮和頭繩,供女兒唸完了大學。
顧溪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縣城藥店買的膏藥,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停在距離藺清和三步遠的地方。
藺清和手裡的動作沒停,梳子在假髮上劃拉出刺耳的沙沙聲。
走廊裡一片安靜,只有攝像機的滑軌在輕輕移動。
藺清和沒抬頭,聲音沙啞乾癟:“放假了?”
顧溪沒立刻回答。
她站在風口裡,看著眼前這個背脊佝僂的女人,嘴唇動了動,沒說臺詞本上寫的那句“媽,我回來了”。
她把手裡的藥膏袋子往上提了提,遞過去。
“藥店搞活動,買兩盒送一盒。”顧溪的聲音很輕,帶著東北小縣城特有的咬字習慣,“貼膝蓋的,你別捨不得用,留著發黴啊?”
藺清和梳頭的手猛地頓住。
監視器後面,呂嬌屏住呼吸,兩隻眼睛死死盯在螢幕上。
原劇本里,母女相見的這一幕是充滿溫情與愧疚的爆發戲。
但顧溪改了,她把所有煽情的東西全部抽空,變成了一種近乎漠然的日常瑣碎。
而藺清和接住了。
老戲骨抬起頭,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常年被生活磋磨出來的木訥。
她看了看那個藥袋子,嘴唇抿成一條薄線,抬手把藥袋子打翻在地上。
“啪嗒。”
兩盒藥摔在佈滿煤渣的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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