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雙手撐著手杖，站在廊柱投下的陰影裡，大半個人都隱在暗處。
日頭正盛，院子裡曬得一片燦爛，那些花草葉子被照得油亮，春風一過，碎金似的光斑在滿院晃。
他們在這裡住了很久了。
乾孃說過，無論身在何方，心裡總該有個能回去的歸處，那便是家。
他們是家人，就該像家人一樣互幫互助。
當年乾孃把瘦得跟猴兒似的張海樓領回來，不怯生，成天黏在他屁股後頭轉。
乾孃哪裡會帶孩子。
別人玩泥巴，他倆玩炸彈。
張海俠一邊拉扯自己，一邊還得拉扯張海樓，兩人磕磕絆絆，好歹都手腳齊全地長大了。
張海樓是燒得坦蕩的火焰，莽撞又熱烈，走到哪兒都發著光。
那時候，張海俠願意靠近他。
可如今，他已經被這團火燙得皮開肉綻。
真是好卑劣啊。
無處發洩的情緒頂得他胸口發悶，他恨不得砸碎點什麼，砸碎自己的顱骨，把方才被張海樓抓住的那一幕從腦子裡連根剜出去。
狼狽，可笑，像一隻被人從陰暗角落拎到太陽底下的老鼠，無處遁形。
他忍不住，又往陰影深處挪了挪。
啪嗒。
手杖脫了手，滾到腳邊。
他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手掌裡，喉嚨裡滾出一聲，像笑，又像是哽咽。
【要是張海樓，從來不存在就好了。】
腦海突兀地響起一道聲音。
緊接著，如同魔音灌耳，一聲接一聲地迴盪。
……不存在
不存在……
在小的時候，他就該掐死他。
或者，在盤花海礁的礁石洞穴裡，就不該護著他。
又或者，現在……
張海俠放下手，撿起手杖，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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