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臘月二十九，小除夕，經過一整夜的張羅，整座臨清行宮徹底換了副模樣。
硃紅的宮牆下掛起了一排排圓滾滾的羊角紅燈籠，各宮門楣上貼上了嶄新的金字春聯和威風凜凜的彩繪門神。
清音閣的院子裡，四個半人高的冰雕瑞獸燈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窗欞上貼滿了大紅的剪紙窗花，有喜鵲登梅，也有胖娃娃抱錦鯉。
小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大籠屜摞得比人還高，白花花的水汽混著麥香、紅棗香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未時剛過，攸寧穿了一身大紅織金遍地錦的狐毛滾邊小襖，頭上頂著兩個圓乎乎的雙丫髻，墜著紅珊瑚串珠流蘇，活像個剛從年畫裡蹦出來的散財童子。
她一手牽著穿得像個粉糰子似的溫宜公主，一手被年世蘭牽著，身後跟著捧著大食盒的頌芝、周寧海，浩浩蕩蕩地往太后住的頤和軒去送剛出籠的花餑餑。
沈眉莊、曹琴默和安陵容也各自捧著賀歲的吉物隨行。
剛走到頤和軒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略顯沉悶的說話聲。
掀開厚重的棉門簾進去，只見太后正歪在正殿的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佛珠，臉色算不得太好看。
下首的繡墩上，宜修穿著一身略顯素淨的醬色吉服，正垂著頭回話。
“皇祖母！”
攸寧鬆開年世蘭的手，邁著小短腿歡快地奔到羅漢床前，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緊接著抬起紅撲撲的小臉，脆生生地獻寶。
“孃親和惠娘娘讓人蒸了山東的大花餑餑，比攸寧的腦袋還要大呢！裡頭有甜棗，攸寧特意挑了最大最紅的壽桃來孝敬皇祖母！”
太后原本緊繃的嘴角，在看見這個喜氣洋洋的小肉糰子時，頓時柔和了下來。
她伸手把攸寧摟到榻邊坐下，摸了摸她暖烘烘的小手：“哀家老遠就聞著一股子甜麥香了，原來是咱們攸寧送來的。快開啟給哀家瞧瞧。”
周寧海連忙上前，將黑漆描金的大食盒蓋子揭開。
熱氣散去，只見裡頭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足有洗臉盆大小的百壽雙龍捧桃花餑餑。
麵皮白得像雪，上頭用面捏出了栩栩如生的蟠龍、壽桃、石榴和蝙蝠，點綴著紅彤彤的樂陵金絲小棗，再用安全的紅曲米汁點染出鮮亮的色彩，看著就讓人打心底裡覺得富足喜慶。
旁邊還配著兩小籠捏成小刺蝟、小元寶和胖錦鯉模樣的奶香小面魚兒。
“哎喲，這手藝可真是巧奪天工。”宜修裝模作樣地讚歎道，“臣妾在宮裡見慣了精細的蘇造糕點，今兒瞧見這花餑餑，倒覺得格外有福氣、接地氣！”
曹琴默帶著溫宜上前行了禮，笑著湊趣道：“太后娘娘，這叫‘發麵發福，蒸蒸日上’。惠嬪妹妹特意盯著廚房用運河的活水和頭茬麥面發的，最是鬆軟好克化。那小刺蝟和小元寶裡頭還包了核桃芝麻蓉，甜而不膩呢。”
太后拿竹籤挑起一隻小元寶餑餑，掰開來嚐了一小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嗯，暄軟香甜，有股子地道的糧食香。你們有心了，比那些光講排場不中吃的東西強得多。”
這話一齣，坐在下首的宜修臉色微微僵了僵。
年世蘭眼波流轉，這才慢條斯理地瞥了一眼皇后腳邊放著的一隻空托盤，挑眉笑道：“臣妾只顧著帶孩子們來給太后獻寶，倒沒留神皇后娘娘也在。怎麼方才臣妾進來時，瞧著殿裡氣氛這般凝重，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太后把手裡剩下的半個元寶餑餑遞給攸寧，淡淡道：“還能有什麼事？皇后說今年在行宮過年，要體現皇家崇儉戒奢的德行，擅自吩咐內務府把明日除夕夜各宮的守歲炭火、宮燈蠟燭減了三成，連御膳房備給底下護軍、太監宮女們的除夕餃子肉餡，都讓人換成了清湯白菜豆腐。哀家正問她，這大過年的，是想讓滿行宮的人跟著她一起吃齋唸佛、挨凍受餓不成？”
屋裡眾人聞言，心裡皆是一哂。
前日沈眉莊才說要藉著純元皇后的簡素之德裁東路的額外供奉，沒成想皇后為了在皇上和太后面前立穩思念姐姐、清心寡慾的賢后人設，竟然主動變本加厲，拿全行宮上下的過年福利開刀！
皇后連忙起身屈膝，一臉惶恐，又有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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