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聽見“火”這個字，暖閣裡原本輕快熱鬧的氣氛頓時冷了下去。
沈眉莊手裡的銀匙輕輕碰在瓷碗壁上，發出一聲脆響。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弘晞，臉上血色褪去幾分，後怕地捏緊了手裡的帕子。
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指也猛地停住，她低頭看著懷裡嬌軟溫熱的小孫女，又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白白胖胖的六阿哥，還有一旁臉色發白的溫宜，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愛新覺羅家的子嗣本就不算豐茂，皇帝登基至今，算上圓明園接回來的弘曆，身邊立得住的阿哥公主也就這麼幾個。
昨晚那三艘澆滿了桐油的火船，凡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就是奔著斷絕鳳尾樓船上所有人生路去的！
若是昨晚老水手慢了一步……這會兒擺在她眼前的，哪裡還是這幾個活蹦亂跳、會撒嬌會喊皇祖母的親骨肉，只怕早就是幾具燒焦的屍首了。
太后閉了閉眼，胸口悶得發慌。
攸寧趴在太后懷裡，藉著低頭的動作，把老太太臉上那陣青一陣白的變化瞧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裡頭冷笑了一聲，老太太昨晚護著宜修，無非是覺得孩子們到底沒出事，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所以烏拉那拉氏的後位還能保。
可人都是偏心的，烏拉那拉氏的榮耀重要，難道她親兒子雍正的血脈就不重要了？
得讓老太太清楚地知道，宜修那把瘋刀子一旦揮起來，連太后最看重的皇嗣和江山根基都是要一起砍斷的！
“皇祖母，您怎麼不說話呀？”攸寧仰起小臉，伸出溫熱的小胖手，輕輕摸了摸太后眉心蹙起的川字紋，“皇祖母不高興嗎？是不是攸寧把您的新衣裳蹭髒啦？”
“沒有的事，皇祖母就是想起昨晚的事，替你們後怕。”
太后嘆了口氣，反手將攸寧軟乎乎的小手包在掌心裡，聲音有些發沉。
“咱們攸寧是個有大福氣的，菩薩在天上看著呢，斷不會叫那些黑心肝的惡人傷了你們分毫。”
“菩薩可忙啦，攸寧不求菩薩，攸寧只求皇祖母和皇阿瑪！”
攸寧順著杆子往上爬，跪坐在軟榻上，兩條小胳膊摟住太后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往太后耳邊湊。
“可是皇祖母，昨晚船搖得好厲害，木頭咔嚓咔嚓地斷掉，濃煙嗆得攸寧嗓子眼兒像吞了小刀子一樣疼。溫宜姐姐嚇得一直哭，弘晞弟弟臉都憋紫了……皇祖母，那些壞人為什麼要放火燒死我們呀？攸寧平時很乖的，連螞蟻都不踩，他們為什麼這麼討厭攸寧呀？”
小奶娃的聲音軟糯，說到最後帶上了真真切切的哭腔，豆大的眼淚珠子吧嗒一下砸在太后的手背上，燙得太后手背一哆嗦。
一旁的溫宜聽見這話，想起昨晚那黑漆漆的濃煙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癟了癟小嘴，眼淚也跟著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頭扎進曹琴默懷裡：“額娘，溫宜怕……火好大，要把船燒光了……”
弘晞似乎也感受到了屋裡的悲傷，嘴巴一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三個孩子這一哭，簡直像是捅了馬蜂窩。
沈眉莊忙起身去抱弘晞，眼圈紅得厲害，一邊拍著孩子一邊哽咽道：“太后娘娘恕罪，孩子們昨晚實在是嚇狠了。臣妾夜裡摸著弘晞的額頭，一宿都沒敢閤眼，只要一閉上眼，就是那漫天的火光和鐵鉤撞破船板的聲響……”
年世蘭也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悲憤。
“可不是嗎？本宮一個大人倒也罷了，只是苦了這幾個還沒長成的小人兒。那起子藏在暗處算計人的，心腸比蛇蠍還要毒上百倍！怕是見不得皇上有這幾個活蹦亂跳的子嗣呢！”
太后聽著屋裡頭此起彼伏的哭聲，再看看年世蘭和沈眉莊通紅的眼眶，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若是往日年世蘭說這種指桑罵槐的話，她定要敲打幾句。
可眼下懷裡抱著哭得直打嗝的攸寧，看著同樣受了大驚嚇的溫宜和弘晞，那句訓斥的話堵在嗓子眼兒，怎麼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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