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公路上，第99軍後勤單位的車隊和一部分裝甲部隊正頂著冷雨向西開進。
卡車輪胎碾過積水坑，濺起半人高的黃泥水花，卡車隊伍前方，偵查兵和工兵們坐著半履帶車和偏三輪摩托在開路。
哪怕是在後撤途中，車距和行軍佇列依舊保持得整整齊齊，沒有半點慌亂的跡象。
陸辭坐在顛簸的副駕駛位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灰濛濛的太行山脊，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打。
作為穿越者，他心裡很清楚這會兒國軍多數部隊有個巨大的缺陷。
那就是隻能打陣地戰，但不能撤退。
其實在全面抗戰剛開打的這個階段，雖然國軍隊伍裡確實混著一些貪生怕死、甚至一槍不發就把陣地拱手讓給鬼子的軟骨頭，但絕大多數的大夏軍人，在保家衛國的一腔熱血支撐下，打起仗來還是很堅決、很敢拼命的。
就拿這會兒正在南邊打得天昏地暗的淞滬戰場來說，哪怕手裡的武器比東洋人差著一大截，哪怕頂著鬼子的飛機和艦炮，幾十萬國軍將士硬是排隊往血肉磨坊裡填，給日軍造成了極其慘重的傷亡，好幾個鬼子步兵聯隊從上到下幾乎被換了一遍血。
但真正要命的，從來不是正面的陣地戰，而是撤退。
一旦防線被突破需要往後撤，由於各支部隊派系林立、互不統屬，上頭的指揮通訊一斷，原本有組織的後撤立馬就會演變成一場災難性的大潰敗。
各部人馬為了逃命爭搶道路，人擠人、車堵車，一旦鬼子的追兵在屁股後頭咬上來放幾槍，幾萬人就會像炸了群的羊一樣漫山遍野亂跑。
更有甚者，有些跑在最前頭的部隊為了防止鬼子追上自己，根本不管後頭還有沒有友軍，過河之後二話不說就把唯一的橋樑給炸斷了，害得後面還沒過河的步兵和寶貴的重炮團直接被堵在河對岸，眼睜睜成了鬼子的活靶子。
無數原本在正面陣地上能跟鬼子拼個你死我活的精銳部隊，往往就是這麼在混亂的撤退路上被活活拖垮、成建制消亡的。
“軍座，前線有趙師長和方旅長他們交替掩護，其實咱們軍部就算晚一兩天動身也來得及，您怎麼這麼急著趕去陽泉？”
坐在後排的副軍長王守義遞過來一壺熱水，有些不解地問了一句。
陸辭接過水壺喝了一口，轉過身指了指膝蓋上攤開的地圖，手指重重按在陽泉那個紅圈上：
“打仗講究個善始善終，進攻容易，想把幾萬大軍安安穩穩地撤下來，那才是最考驗指揮功力的活兒。
你看這地圖，從娘子關、舊關往西退，不管是咱們第99軍、孫總司令的第26路軍，還是正面退下來的晉綏軍和中央軍，好幾萬號人馬、幾千輛大車，全得從陽泉這道山谷咽喉裡鑽過去。”
王守義探頭看去，只見陽泉正好卡在桃河與正太鐵路交匯的狹窄谷地裡，南北全是高山，確實是一處一堵就死的蜂腰地段。
陸辭拍了拍地圖，神色嚴肅：
“這幾萬大軍分屬好幾個不同的派系，要是沒人提前在陽泉坐鎮，等過幾天后撤的大股部隊一窩蜂湧過來，爭搶公路和橋樑，非得堵成一鍋粥不可。
到時候鬼子派幾架飛機過來一炸，或者幾百個騎兵追上來一衝，整個晉東的幾萬大軍搞不好就得全交代在這條山溝裡。”
說到這裡，陸辭看了一眼外頭的雨幕：
“這種節骨眼上，派個普通人過去根本鎮不住那些驕兵悍將。必須得有個分量夠重、手裡又有硬傢伙的人親自坐鎮彈壓。
正常來說，應該是二戰區那邊找一個德高望重的將領過來安排後撤事宜。
可惜，二戰區長官部的那些傢伙已經慌了神，竟然只發電讓各部相繼後退，就沒了下文……”
說到這，陸辭自嘲一笑：
“如今整個晉東戰場上，除了我，沒別人能幹得了這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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