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戲就要演全套。
陸辭沒有立刻回答問題，而是先從椅子上站起身，面朝南面金陵的方向，神情嚴肅地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才重新坐下，誠懇地說道：
“我有今天，全賴校長栽培與軍政部諸位長官的器重，在趙特派員面前，我自然不會有半句隱瞞。
其實這批裝備的來歷，說起來也是我當初在平津一帶作戰時遇上的一場奇遇。
那時候北平城亂成一鍋粥，我帶人抄了幾個通敵漢奸的家和鬼子在北平的使館區，意外弄到了一大筆財富。
正巧我有一位早年去海外經商的東北老鄉，手裡頭有那麼點軍火商的渠道，我便把那筆橫財全砸了進去，託他聯絡洋商買進了一大批軍火，想著多攢點本錢好在戰場上殺敵報效國家。”
說到這裡，陸辭臉上的神色突然一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直接把稱呼都改了：
“可是趙特派員……不，趙老哥。這裡也沒外人，我就跟老哥您掏心窩子說句實話吧。
外頭那些友軍都傳我陸辭財大氣粗、裝備闊氣，那是他們不知道我心裡的苦啊。”
陸辭一拍大腿，滿臉愁容地掰著手指頭開始訴苦：
“老哥您剛才在營地裡看到的那些八九式坦克和卡車，那可不是買的，全是我手底下這幫弟兄拿人命填上去，從板垣師團和第20師團手裡硬生生搶過來的戰利品。
至於託我那位東北老鄉買的火炮和輕重機槍，當初那筆錢根本不夠付全款，我還硬著頭皮跟西洋軍火商賒了一大筆外債呢。
您算算，我帶著部隊從北平一路打到保定，接著轉戰晉北、平型關，這幾天又在娘子關和陽泉跟鬼子打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仗了。
這麼連軸轉地打硬仗，就算有座金山銀山也早就敗光了啊。”
陸辭越說越激動，身體往前探著，眼巴巴地看著趙景文：
“老哥，不瞞您說，我那點老底子早就打空了。
剛才在營地裡您看著炮不少，可炮彈箱子裡頭早就見了底，步槍子彈也是打一發少一發。
更要命的是，我那位朋友轉過來的洋行催債電報，現在是一天三封地往我指揮部裡發，逼著我趕緊還尾款呢。
我這幾天是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頭髮都快抓掉了一大把，正眼巴巴地盼著老哥您回金陵之後，替兄弟在何部長和校長面前美言幾句，趕緊給我們第99軍批撥一批彈藥和軍餉救救急呢。
要是中央再不給我們輸點血，我這支部隊過兩天就得拿著燒火棍去跟日本人的坦克拼命了！”
看著陸辭那副抓耳撓腮、恨不得當場抱住自己大腿借錢的叫苦模樣，趙景文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趙景文在官場裡混了二十多年，什麼樣的人精沒見過？哪能聽不出陸辭這番話裡頭有七分是在胡扯。
什麼海外的東北老鄉，什麼賒賬買軍火被催債得睡不著覺，這小子滑得簡直跟泥鰍一樣，分明是在跟自己裝窮藏拙呢。
別的不說，他在晉陽城的時候可就聽閻百川手下的參謀提過一嘴，說這位陸軍長路子野得很，之前在晉北打仗的時候，連飛機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出來，還打下好幾架鬼子的飛機。
不然怎麼能全殲了板垣師團底下的一整個旅團？
而且剛才在營地裡，那一口口大鍋裡燉著的肥豬肉、士兵胸前塞得滿滿當當的子彈袋，哪有半點揭不開鍋的窮酸相？
不過，趙景文心裡頭非但沒有半點惱火，反倒對眼前這個年輕人越發高看了一眼。
水至清則無魚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