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一陣熱風,吹遍了寶城縣的每一條山溝。
周寨大隊最先炸了鍋。曬穀場上,正在捆紮玩偶包裝箱的女工們扔下手裡的針線,互相拉扯著,反覆確認訊息是不是真的。有人跑去找周世民,老大隊長攥著公社通訊員送來的通知,手都微微發顫,一遍一遍念著那幾句話:恢復高考,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文子!成了!真的成了!”周世民大步找到周文,聲音都在發抖。
工坊裡的知青姑娘們——馮靜、白冰她們幾個,聽到訊息,全都停下手裡的活,呆呆站著。前陣子她們還因為旁人的閒話憋著一口氣,一心只想在工坊做出成績,此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馮靜嘴唇哆嗦著:“還……還真有高考了?我們也能報名?”
“能,只要符合條件,都可以。”周文看著她們,笑著點頭。
幾人對視一眼,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來,有眼淚,也有壓不住的歡喜。她們當初選擇留下來幫周文打理工坊,是認定這條路;可在心底深處,誰不曾藏著讀書深造的念想。如今兩條路擺在面前,她們反倒要好好掂量一番。
訊息很快傳到周邊各個大隊。那些在田地裡熬了一年又一年的知青,瘋了一樣翻箱倒櫃,去找壓在箱底、蒙著灰塵的舊課本。有的書缺頁、有的封皮爛掉,大家互相轉借,油燈一盞盞在知青點亮到深夜。公社中學的舊教室,一到傍晚就擠滿前來借書、討教的年輕人。
縣裡文教組忙得腳不沾地,登記報名、翻印複習提綱、收拾考場,機關大院裡天天人聲不斷。周建國坐在辦公室裡,反覆看著電報,長長吁出一口氣,轉頭跟旁邊的幹部說道:“當初周文在京城敢提這件事,我只當他膽子太大,沒想到……真成了。這一下,千千萬萬年輕人有奔頭了。”
與此同時,京城那邊。
王根強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各地彙總上來的報名情況簡報,密密麻麻的數字,看著看著,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他拿起筆,給周紅軍打了一通電話。
“小周啊,你家這個兒子,了不得。那天在會上那一番話,當時不少人捏著一把汗。現在看看,這一步走對了。”
電話那頭的周紅軍,聲音裡滿是感慨:“我知道他心裡有主意,卻沒想到他敢在會上說這麼重的話。”
“不是莽撞,是看得遠。”王根強緩緩道,“鄉村改革是讓老百姓吃飽飯,恢復高考,是給國家攢下往後幾十年的人才。兩件事,缺一不可。周寨的試點,繼續穩住,外貿訂單照常推進,這是經濟的路子;高考這一把,是育才的路子,兩條腿走路,國家才能跑得起來。”
掛了電話,王根強又拿起一份關於擴大鄉村副業試點的檔案,提筆在上面批下意見。
周寨這邊,熱鬧過後,慢慢歸於有序。
周文沒有因為這件大功就飄起來。白天依舊管著工坊的品控、皮料排程,和皮埃爾、艾麗莎透過書信對接新一季玩偶的設計方案;晚上,他騰出工坊一間閒置的小屋,擺上幾張長桌,當做臨時複習點。
願意備考的知青、村裡讀書苗子,晚上都可以來這裡看書。
馮靜和白冰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很久。
白冰心裡搖擺:“我想試一試高考,去大學裡讀書,學更多東西。可工坊這邊剛剛走上正軌,我們一走,人手就要緊了。”
馮靜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燈下埋頭看書的年輕人:“機會難得,不該放棄。但周寨的攤子,我們也不能說丟就丟。不如分開,有人去趕考,有人留下來守住工坊。考上了,學成之後,照樣可以回來。”
她們找到周文,把想法和盤托出。
周文聽完,很是讚許:“這個法子穩妥。想去考的,我支援你們,工坊這邊給你們留出複習時間,不安排夜班重活;願意留下來的,就繼續帶著姐妹們抓生產。不管選哪條路,都不是錯。”
夜色籠罩周寨,油燈一盞盞亮著。一邊是工坊裡,針線穿梭,為遠渡重洋的訂單趕製玩偶;另一邊的小屋裡,沙沙的翻書聲輕輕響起,年輕人們埋首燈下,奔赴一場改變命運的考試。
山風穿過樹梢,遠處傳來幾聲蛙鳴。
周文站在院子裡,望著兩處燈火。
他知道,恢復高考只是一個開端。很快,試卷會印好,考場會佈置,一張張錄取通知書會飛向全國各地。新一批大學生,即將走進校園,日後走向工廠、研究所、學校、機關,撐起接下來時代的建設。而周寨的集體工坊,也會作為改革試點,引來一批又一批外地幹部參觀學習。
浪潮已經掀起,前路開闊,卻依舊不會一帆風順。舊觀念的束縛、物資的短缺、外貿上隨時可能遇到的風浪,都還在前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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