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一路向北。
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南方溼潤的稻田、連片的土屋漸漸換成北方開闊的平原，樹椏落盡，露出蒼勁的枝幹。車廂里人聲嘈雜，大包小包的旅客擠在一起，大多是趕路去京城尋親、辦事的人。周文靠在窗邊，手裡攥著妞妞送的布熊貓，還有馮靜遞來的那一對布梅花，時不時望向窗外。
路上走走停停，耗了整整兩天一夜。
當列車終於緩緩駛入京城車站，悠長的汽笛聲響起，周文的心也跟著輕輕一跳。
站臺上人頭攢動，廣播聲、吆喝聲混在一起。青磚的站臺，高大的候車樓房，來往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行人，處處都是和周寨不一樣的景象。他拎著沉甸甸的揹包，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在人群裡搜尋。
不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張望。
是周紅軍和周母。周紅軍一身乾淨的軍裝，身姿挺拔，臉上難掩喜色，周母站在一旁，手裡還拎著一個布食盒。周意更是耐不住性子，扒著她孃的胳膊，伸長脖子往出口看。
“二哥！”
一眼看見周文，周意一下子蹦起來，甩開步子朝他衝過來，直接撲到他懷裡。
周文笑著伸手接住妹妹：“小意，都長這麼高了。”
周紅軍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聲洪亮：“好小子！不愧是我們老周家的！首都師範大學，好樣的！在鄉下沒白熬，給我們長臉咯！”
周母佯作嗔怪地拉開丈夫：“你一見面就說這些，孩子坐了兩天火車，累得慌。先回家，飯都給你備好了。”
一家人坐上單位安排的小車，穿過京城的街道。寬闊的馬路，一排排樓房，街上往來的腳踏車匯成車流，看得周文目不暇接。前世他也來過京城，可如今以這個年代、這樣的身份踏進來，感受完全不一樣。
周家的小院安靜整潔，院裡種著兩棵棗樹。進屋放下行李，周母連忙把食盒開啟，一盤盤菜端上桌，燉雞、紅燒魚、白麵饅頭，都是周文愛吃的。
飯桌上，周紅軍問起周寨工坊的事，聽得十分仔細，連連點頭：“當初在部隊，不少老同志都在議論你們周寨的路子，爭議不小。如今你考上大學，來京城讀書，也是好事。有空多想想，怎麼把鄉下這條致富的路子走穩。”
周文點頭應著。
周意扒著飯碗，眼睛亮晶晶的：“二哥，以後你就在京城上學啦！有空可以帶我去逛天安門嗎？”
“當然可以。”周文笑著應下，又想起在周寨和妹妹說過的話，輕聲叮囑，“你自己的功課也別松，好好讀書，以後你也有機會考大學。”
周母在一旁聽著，臉上滿是欣慰。
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周文收拾好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明、糧油關係材料，動身去首都師範大學報到。
校門口人來人往，到處都是前來報到的新生。這批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學生，年紀差距很大，有十七八歲的少年，也有已經三十出頭、拖家帶口的老三屆。大家眼神里都帶著一股韌勁，壓抑多年的求知慾，全都寫在臉上。
辦完註冊手續，分到宿舍。同屋幾個室友，一個是工廠的技術員，一個是之前在鄉下插隊的知青，還有一個當過民辦教師。幾人一聊起備考、下鄉的經歷，很快就熟絡起來。
安頓妥當之後，周文第一件事，就是鋪開信紙。
先是寫給夏青，細細說了一路平安，已經順利抵達京城、辦好入學手續，又仔細詢問工坊最近的訂單進度，叮囑她若是皮料供貨有麻煩，及時寫信告訴他。
另外一封短一點，寫給五爺周世民，寬慰大夥不必掛念，他會記著工坊的事，一有空就琢磨新款玩偶的圖樣寄回去。
信紙封好，貼上郵票。
走出校門，陽光落在他身上。京城的求學歲月正式拉開帷幕。他知道，學堂裡不只有書本知識，當初在會議室裡爭論的改革方向、那些關於鄉村試點的討論，在這裡，還會繼續泛起波瀾。千里之外的周寨，縫紉機依舊日夜不停，一群人守著他們共同的事業，等著他放假歸去。
開學之後的日子，一下子緊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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