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驍心中防備。
離太子最近的時刻，算來只有兩回。
一回是折桂賽，對方位居東側高臺，隔著厚重的黑金色簾幕，連衣角也無從窺見。
一回是賽後傳召，樂遊苑後山的水榭上，竹簾垂落，只隱約辨出一道身影，從容巍峨，如春山橫臥。
在此之前，她對皇家的印象，都來自坊間話本與世人傳言。
但話本戲曲裡的皇權，總是兩個極端。
它要麼出現在開篇的寥寥數語中，一道聖旨就能叫家破人亡，它是懸在頭頂、無聲卻沉重的威壓，叫底下人喘不過氣。
天家的男兒要贅狀元，山腳的人家便在一夜之間失去了頂樑柱，申冤無門；王朝要築一道長城，孟姜男的新婚妻主便被徵調北上，從此生死兩隔。
它從不露面，卻又無遠弗屆，無處不在。
它要麼是在結局，象徵天命歸位，有情人終成眷屬。
窮書生與富家小哥相戀，歷經磨難，一朝及第，蒙天子賜婚，得償所願；忠臣蒙冤多年，新皇為她平反，洗清汙名，苦盡甘來；孤兒受盡世俗冷眼，尋回身世，最終恢復貴族身份。
它在此刻，又彷彿天意註定，只在終章登場，對主人公半生顛沛的一種成全和肯定。
皇權，是抽象而不具體的龐然大物。
身為皇權代表的楚琰，在賀驍眼中亦是如此。
當她身為裴府馬僕時，楚琰便無處不在。
裴家大厷子是太子卿，裴家少主是太子舍人，本就高貴的門庭因太子的照拂而愈發煊赫。
放眼建康，乃至整個南朝，她得天所授，是萬民的神佑，於千萬百姓而言，是百年難遇的賢德儲君，如烈日高懸，萬民仰瞻。
在賀驍卑微時，她是遙遠、難以觸及的，如同畫中神佛，只供仰望，不聞聲息。
只有當她稍微取得一點成績時，才得以窺見其些許真容。
一路走來，她一步步往權力的中心攀登，離生來便處在最高處的楚琰，也越來越近。
可越是靠近，心底的警惕便越是深重。
她唸了一些書，就愈發意識到書裡所描述的，和她一直以來所感受到的，不太一樣。
在書裡，皇權之下的君母、天子，是萬民俯首誠心歸向的物件，是集權柄、仁善、神聖於一身的存在。
古往今來無數英雌豪傑，以報效朝廷，效忠君上為畢生之志，拋頭顱灑熱血，儒家也好，法家也罷，這些思想總是不約而同地把魅力賦予掌權者。
哪怕，這光芒只是冰冷地普照，從未惠及她半分，卻又能隨時碾碎她，輕易得如同碾死一隻螻蟻。
她不明白自己的思想為何和書中有出入。
然而，書上寫的，就一定是對的嗎？向來如此，就真的好嗎？
被皇權光環所籠罩的楚琰，在她心底始終是模糊不清的，比起一個血肉分明的人，更像一尊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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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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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窗在隔雪風將，著燃靜靜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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