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跪在書房青磚地上，膝蓋硌得生疼，可這點疼哪比得上心裡疼？
她仰起臉，眼淚恰到好處地掛在睫毛尖上，要落不落——這招她練熟了，從前沒了一個孩子，四爺瞧見她這副模樣，總要軟了神色，多陪她說幾句話的。
“爺，奴婢有罪，可奴婢實在忍不住了……”她抽抽噎噎地開了口，把永和宮聽來的話囫圇倒了個乾淨。
宋氏原是德妃娘娘跟前伺候的宮女，德妃憐她心細，便把她賞給了四阿哥胤禛做了屋裡人。
自打她進了四爺的後院，她念著舊主的恩典，仍常去永和宮去請安。
原本一起當差的小宮女見了她很是熱絡，又顧忌她如今的身份，對她更是尊敬。
這日她做了好幾雙鞋襪，便又去了永和宮。
“宋姐姐來了！娘娘在正殿里正和平嬤嬤說話呢！”小宮女語氣歡快道。”
宋氏點點頭，“你先去當差，我自然認得路。”
她一路走到廊下，竟然覺得今日在外頭伺候的人格外少，還未挑簾，便聽見裡屋傳來說話聲 ——
只聽平嬤嬤壓著嗓子，像是在替誰抱屈：“…… 六阿哥如今大了，親事也說了，可這子嗣的事……”
德妃幽幽嘆了口氣：“養了這些年，太醫院給的結論，還是…… 是不能生養。”
“罷了，總歸是有他兄弟，老十四年紀小暫且不提，等老四那邊……就把孩子過繼給小六……”
宋氏只覺 “轟” 的一聲，腦子裡像被人硬生生砸了一記悶錘，怪不得院中沒人伺候，原來是娘娘要說私密話，還是這麼要緊的私密話。
六阿哥在皇上和德妃娘娘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位金尊玉貴的六阿哥，竟不能生育！
更沒有想到，德妃娘娘打的，竟是四爺孩子的主意！
宋氏滿心惶恐，哪裡還敢再聽下去，身子一轉倉皇離開。
就這麼慌慌張張地錯過了最要緊的那半句——“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等老四的孩子多了，咱們再細細地挑個好的過來……”
自那以後，懷揣著巨大秘密的宋氏便成了驚弓之鳥，白日里強撐著伺候四爺，夜裡躺在自己的小跨院裡，一閤眼就是德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平嬤嬤那張撇嘴的臉。
更巧的是不久之後宋氏真的懷孕了，偏生這節骨眼上，皇上帶著後宮與諸位皇子去木蘭圍場秋獮，德妃娘娘和四爺都隨駕去了。
四爺院子裡的要緊事，竟暫由六阿哥幫著料理。
都說六阿哥長得好，一雙眼睛格外吸睛，但是宋氏覺得對方眼睛裡全是衡量——那目光不輕不重，卻像一杆精巧的小秤，一寸一寸地，落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這就是赤裸裸地衡量自己肚子裡這塊肉，將來記在他名下，夠不夠格。
宋氏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翻，竟直直地往後倒去。
打那以後，她整日里擔驚受怕，吃不下，睡不著，人一日比一日瘦。
可那位六阿哥，面上細心又妥協地照拂著她，今日賞一碟安胎的糕點，明日送一匹軟和的蜀錦，三不五時還打發人來問一句 “宋格格今兒個脈如何”。
他越是關照，宋氏越是膽寒，要知道自己懷的可是四阿哥第一個孩子，想想如今的大阿哥，就知道第一個孩子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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