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喇嘛微微一笑，蒼老的眼睛彎起，清亮眼眸裡有種包容萬物的佛性。
小六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腳趾在靴子裡悄悄蜷了一下，搞什麼嘛，好像我是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
我們又不認識，我憑什麼聽你的話，說不讓射就不射？
不過因這太皇太后的緣故，老祖宗常年唸經禮佛，慈寧宮佛堂裡常有穿紅袍、持念珠的喇嘛來往，連帶著他對這些喇嘛什麼的沒什麼惡感
剛才也是報仇心切，一時之間不想理會，如今就有些不尷不尬了。
他偷眼又瞄了瞄老喇嘛，見對方臉上沒有半分惱意，反倒笑得愈發慈和，心裡那點彆扭便化開了些。
不過看他的樣子，僧袍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茬，腰間繫的帶子也只是尋常粗布，應該是過得比較拮据窮苦，小六想了想就道，“請大師到我們營中下榻，讓我備些水米衣裳。”
老喇嘛抬眼看他，眼裡的笑意更濃了些，“阿彌陀佛，那就謝過小施主了。”
他雙手合十對著小六微微躬身，動作很慢，脊背卻挺得直，半點不顯卑微，倒讓小六下意識挺了挺腰板。
一行人沒想到出來洗個衣服還能有收穫。隊伍裡有附近蒙古部落的侍衛，一眼認出小白帽頭上的帽子不是一般人能戴的——那帽子看著樸素，可帽簷的滾邊用的是上好的狐皮，帽頂的綴珠在日頭底下泛著潤澤的光，尋常牧民絕用不起這等物件。
那侍衛湊到小六耳邊低聲說了之後，小六眼睛一亮，嘴角便翹了起來。
“看來果然是條大魚，”小六得意一笑，至於那條自己跳進他懷裡的真魚，他讓人用草繩繫好了鰓，橫掛在馬腹旁邊。
魚兒半死不活，尾巴還時不時甩一下，把小白嚇得直打響鼻，走兩步就要偏一下頭，小六哈哈一笑，安撫地拍了拍小白的脖子，一舉鞭子，揚聲道，“兄弟們，回營！”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去，帶著小白帽一行六人這個戰利品。馬蹄踏在草地上，聲音悶悶的，揚起的塵土在斜陽裡浮成一片淡金色，隨著隊伍一路往營地方向漫過去。
小白帽被橫放在富德的馬前頭，肚子頂著馬鞍，顛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偏生嘴裡塞了布條，想罵也罵不出來。
他那幾個或死或傷的侍從也被反綁了手，架在其他人的馬上。
至於那兩個喇嘛，待遇稍微高點，可以好好地坐在馬上。
靠近營地，小六腿上用力，把掛著的魚弄得更明顯些，那魚被他顛得一跳一跳，活像是還在掙扎。
果然路過的巡邏侍衛都被一閃一閃的魚鱗晃了眼，隨後看清來人是三位阿哥，趕緊行禮，甲冑碰撞的聲響嘩啦啦響成一片。
小白帽被這動靜驚得抬起頭，看著逐漸靠近的大清營帳，只覺心裡更涼了——那營帳層層疊疊，旌旗招展，巡邏的兵丁一隊接一隊，甲光耀日，刀槍如林，他怎麼可能逃出去？
還有巡邏侍衛們對著“天神”畢恭畢敬的態度，更讓他覺得不妙。
他本還存著幾分僥倖，想著這夥人或許是哪個大部族的臺吉，等到了地頭或許還能周旋一二，可眼下這陣仗……
然後，他聽到了比較熟悉的蒙古語，有人對著“天神”稱呼“六皇子”——
小白帽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原來他是大清的皇子啊，怪不得——竟然是這樣尊貴的人！
他想起自己方才還試圖用蒙古話跟對方攀交情、套近乎，還比劃著說自家有很多襪子可以給他，如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小白帽一下子洩了氣，腦袋耷拉下去，連馬鞍硌著肋骨的疼都顧不上了。
帶著他的富德還以為他怎麼了，急忙晃了晃他的胳膊，結果剛好捏到小白帽的傷口處——那是小六一箭射穿的地方，血珠子剛凝住。
小白帽直接痛撥出聲，猛地抬眼憤恨地瞪著他，那眼神要是能殺人，富德怕是已經倒下去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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