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託人給宋啟恆送了信物後，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程家上下被南軍抓走，唯獨程招娣不見蹤影。
夏妧一想到這個人，後背就發涼。南軍和北軍正打得勢如水火，程望舒投靠的又是北軍，若程招娣懷恨去舉報，別說程家，連夏妧一家人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為程家求情是一層，防著程招娣是另一層，兩層心事壓在她胸口，讓她坐立難安。
雨絲斜斜地落下來，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夏妧猛地抬頭，看見一把黑傘從巷口轉過來，傘下的人走得急，靴子踩在水窪裡濺起老高的泥點。
宋啟恆懷裡抱著一個東西，走得近了，夏妧才看清，原來是宋啟恆走的時候，她送他的布娃娃。
布娃娃是夏妧用做衣裳剩的碎布頭縫的，藍布衫，黑線頭髮，雖然不好看，但是也是用心了的。夏妧不能一直陪著宋啟恆，就讓這個布娃娃陪著他。
可宋啟恆當年接過的時候，眼圈紅了一路。如今布娃娃舊了，藍布衫洗得發白，卻被他穩穩護在懷裡，用油紙裹著，生怕淋了雨。只看到這個布娃娃，夏妧就知道，自己暫時沒有危險了。
“妧妧，你居然真的在這裡？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再次見面，宋啟恆的高興溢於言表，幾步便到了她面前。
他比從前高了些，也壯了些，臉上褪了少年時的青澀，眉目間有了成年人的稜角。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還是當年那個宋啟恆。
夏妧的面上卻露出了愁苦，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問：“宋啟恆，你這麼多年去哪裡了？當初你說你出去做生意，賺到錢了就回來，我在家裡一直等你。後來我爹生病了，家裡的田地也都賣掉了，日子越過越苦。眼看著我娘跟弟弟都要餓死了，沒辦法，我只能去給人家做丫鬟。”
宋啟恆聽得喉嚨發緊，他也有許多不得已。當年他本來是要去做生意的，卻在半道被拉去做了壯丁。
那些年他跟著隊伍東奔西走，夜裡躺在戰壕裡，懷裡就揣著那個布娃娃，想著夏妧和家裡的父母，才一點一點往上爬。
後來他能夠再次回家的時候，父母都去世了，夏妧也不在了。聽鄰居說，他走後家鄉鬧過一次饑荒，日子過得很困難，他爹孃因為天天吃樹根草皮吃壞了身體，雖然有夏家的接濟，還是沒能將人留住。
好在他妹妹還活得好好的，已經嫁了人，說起夏家當年怎麼省下口糧送過來，言辭之中全是對夏妧的感激。
宋啟恆心疼道：“當初是我不好，我沒想到家裡會出現這麼多變故。現在我回來了，我成為了林督軍最信任的人，可以給你好的生活了。”
他說著上前一步，把夏妧攬進懷裡。他身上有皂角和雨水的氣味，懷裡溫熱，夏妧的額頭抵著他的肩，有一瞬間幾乎要軟下來。
可宋啟恆很快感覺到，自己懷裡的人身子僵了一下。等他低頭再看時，夏妧已經淚流滿面了，“啟恆，我們不可能了，我早就結婚了，我還生了孩子。”
宋啟恆心頭巨震，扶著她的肩膀退開半步：“怎麼回事？”
夏妧這才把自己嫁入程家的事情娓娓道來，至於程望舒，她沒有明說，只說自己的丈夫突然丟下他們母子不見了。
隨後，她低聲哀求道：“啟恆，程家剛剛遇到了土匪，家裡什麼家產都沒有了，就剩一座空宅子，你能不能跟督軍說把程家人都放出來？我們什麼都不要，只要活著就好。我婆婆年紀大了，經不住牢裡的折騰。畢竟以前是一家人，我看不得她們那樣。”
宋啟恆還有些猶豫，他剛到林督軍麾下不久，雖然得到了他的信任，到底根基尚淺。
夏妧看出他的遲疑，眼淚又湧上來，啞著嗓子道：“啟恆，求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些年受的苦。”
他們之間，何須說這些事情。宋啟恆終究點了頭，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你放心，我會跟督軍說的。妧妧，現在兵荒馬亂，你男人或許已經死了，你也別在等他了。”
夏妧低下頭，神色有些傷感，像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輕輕“嗯”了一聲。但宋啟恆覺得，只要自己好好愛護她跟孩子，夏妧早晚會忘記那個不知所蹤的男人。
宋啟恆回去之後，正看見林督軍讓人送來一隻烤乳豬。那豬烤得焦黃流油，皮脆肉嫩，林督軍自己拿刀砍著，親自動手分給底下的兄弟們吃，一邊分一邊罵：“他孃的，這豬比老子當年在地主家幹活時聞過的還香！都多吃點，吃飽了明天給老子好好練兵！”
見宋啟恆回來，林督軍笑著道：“啟恆，你找到自己的小婆娘了？”
宋啟恆被打趣得臉有些紅，林督軍手底下的人都五大三粗的，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罵起娘來震天響，唯有宋啟恆長得俊秀，白白淨淨，說話也斯文，像個教書先生。
林督軍格外喜歡他，常說“老子這隊伍裡就缺個識文斷字的”，平日裡對他比對別人多三分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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