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大隊部門口就擠滿了人。
原本週牧雲估摸著，頭天下午看了四十多號，第二天上午再看二十來個，就能收尾啟程。
可沒成想，訊息連夜傳到了周邊兩個偏遠的自然屯。
那兩個屯子藏在山坳裡，離公社二十多里地，平時連赤腳醫生都難得去一回，聽說來了個醫術高明的周大夫，不少老人連夜讓家裡晚輩陪著，摸黑趕了過來。
王書記搓著手站在門口，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又驚又喜又有點不好意思：“周大夫，你看這…… 我也沒想到周邊屯子的人都趕過來了。要不…… 咱再延半天？實在不行下午也成，老人們走一趟不容易。”
“沒事。” 周牧雲放下藥箱，一邊擺脈枕一邊說，“看完再走，不急。你讓大家排好隊，老人孩子優先。”
“哎哎，好！” 王書記趕緊去維持秩序，扯著嗓子喊，“都排好隊啊！周大夫說了，老人孩子先看！今天都能看上，別擠！”
陳石把處方箋、筆墨擺好，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一下午的診病已經讓他有點應接不暇，今天人更多，病種也更雜，他心裡既有點緊張，又隱隱透著興奮 —— 多見識一種病，就多學一分本事。
“石頭，今天以搭脈、問症為主，方子我來寫。” 周牧雲看了他一眼，“你多觀察，多琢磨，別硬撐著想開方。診病費神，累了就說。”
“知道了師父！” 陳石用力點頭，心裡暖暖的。他知道師父是怕他耗神太過，特意給他減了擔子。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被兒孫用門板抬進來的老爺子。
七十多歲，面色灰紫，喘得像拉風箱，半躺著都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腫得像發麵饅頭，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大夫，您給看看吧。” 兒子一臉愁容，“我爹這老慢支幾十年了，今年開春越來越重，最近連平躺都不行，整夜整夜坐著喘。公社醫院說肺心病，讓住院，家裡實在掏不起錢，聽說您來了，趕緊抬過來試試。”
陳石趕緊上前，三根手指輕輕搭在老人腕上。脈象沉細無力，結代頻發，舌淡胖，苔白滑，下肢水腫，不能平臥。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喘證裡的重症，水飲凌心，他只在醫書上見過，真遇上了，一時竟拿不準方子。
“師父，這是不是…… 真武湯證？” 他猶豫著開口，“陽虛水泛，上凌心肺？”
“嗯，底子看準了。” 周牧雲點點頭，伸手也搭了下脈，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聽了聽呼吸。
“不光陽虛水泛，還有痰濁壅肺，光利水不行，得瀉肺平喘。用真武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加減。制附子先煎一個時辰，茯苓、白朮健脾利水，白芍斂陰，葶藶子瀉肺平喘，再加一點丹參活血，防止心血瘀阻。”
他一邊說一邊寫方子，字跡工整，每味藥的劑量都標得清清楚楚。
寫完又取了銀針，給老人扎內關、膻中、豐隆、足三里幾個穴位，捻轉行針。
不過一刻鐘，老人喘的聲音就小了點，原本憋得發紫的嘴唇，慢慢泛出點血色。
“鬆快了……” 老人虛弱地開口，抓著兒子的手，“胸口不那麼堵得慌了……”
“大夫，您真是活菩薩！” 兒子激動得差點跪下，被周牧雲一把扶住。
“先別謝。” 周牧雲收起針，“這只是暫時穩住，回去按方子吃藥，五副之後再來複診。平時少鹽，彆著涼，別累著，能養住。”
把千恩萬謝地老人抬出去，陳石還盯著方子出神。
他以前總覺得，重症就得用猛藥，今天才明白，辨證準了，尋常方子也能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