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玠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瞳孔劇烈震動，兩隻手也忍不住抓在一起。
“血……全是血……全是血啊！怎麼會有那麼多血！裡面只有四個人，全都倒在地上。一個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全身都被血痂蓋著，血好像已經流乾了，枯瘦得像是隻剩下了骨頭。另外三個全都是我們的同事，他們抽搐著，血往外湧著，已經看不清臉了……
“我想過去看，有人把我拽出去，把我放在隔間裡。外面廣播報了警，院區封鎖了，到處都是警笛的聲音。過了好久啊，才有人打電話給我，我問他們人怎麼樣了，他們說還活著，還在吐血。
“但是我沒事。我沒事……我居然感覺慶幸。如果當時第一個電話來的時候，我就下去，出事的就是我了……我居然感覺慶幸！哈哈……
“我對不起小鄒啊，我害死了他！小鄒媽媽來看小鄒，然後來看我。她是個農村婦女，沒上過學，但身體很好，很健壯。小鄒第一天來醫院的時候，就是她送來的，小鄒媽媽愛笑，聲音很洪亮，給我們每個人都塞了自家的雞蛋。當時我們還偷偷笑話小鄒離不開媽媽。
“但我隔著觀察窗看見她的時候，她頭髮全白了，瘦成了一把骨頭，眼神也發直。然後……然後她讓我別多想，小鄒是個醫生，他去救人，這是他應該做的，是他的命！她讓我別多想……
“哈哈……別多想……一天觀察期過了，我被放出來了，小鄒還在隔離。他一米八的大高個，平時轉運病人的時候跑得飛快，那時候也和那個病人一樣，瘦成了一把骨頭。小鄒媽媽就在隔離區外面打的地鋪，和裡面的小鄒一樣瘦。
“醫院考慮到我的心理問題，把會診資料給了我，他們三個人一天用了一百八十多個單位的血，相當於8個成年人體內的血液總量，直接讓血庫報警了。再然後警察到了，叫停了治療。
“他們叫停了治療。
“沒有血液輸入，小鄒，老李，還有小關，全都死了。他們帶走了屍體，也帶走了資料，封鎖了訊息，然後什麼也沒告訴我們。”
他說到最後，語氣反而平靜下來，臉上甚至帶著點笑。
“然後副院長才偷偷告訴我，說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只是都不如這次嚴重、不如這次動靜大。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好幾個同事會忽然辭職。我以為他們跳槽去了更好的醫院。
“接下來……很多病人都是這樣的。你救不了他們，誰都救不了他們，甚至在檢查或者治療的時候，我們也會被感染。
“偏偏消化科就是感染率最高的地方，小鄒去世後半年多，小鄧也走了。她走得沒那麼痛苦，是在睡夢裡離開的。我和主任、副主任連夜守著，看著她一點點失去生息。她原本是個很愛美的女孩子，死的時候嚴重黃疸，幾乎看不出是她了……她是在接診的時候被傳染上的，死的時候才26歲。
“在當時，現有的醫學技術已經無法支撐我們繼續下去了，你能明白嗎，陳編輯？”
郭文玠忽然看向陳韶，露出一個越發燦爛的笑。
他說的太多，陳韶來不及全部記錄下來，只記下了大致脈絡。而即便是很清楚現如今的博然醫院有多噁心，陳韶也不由為這個故事感到一陣唏噓。
確實，在當時那種人類對怪談還沒有普遍認知的情況下，直面怪談的除了警察以外，最多的應該就是醫生了。
畢竟，大多數人感覺到不適的時候，一般都會先去選擇就醫的。
不過……
理智的一面依舊在思考。
這樣強烈的感情濃度，並不是能輕易裝出來的。而如果這一段故事是郭文玠本人的真情流露，那麼作為至少已經半怪談化的存在，他本人的規則就一定和這一段故事相關。
絕望，恐懼，愧疚，不甘，以及被排除被隱瞞的憤怒……
陳韶手中的水筆忽然一頓。
他們真的是為了“拯救世界”才選擇做出一切的嗎？單純從這個故事來看，和“拯救世界”可沒有半毛錢關係。
但當時在精神世界的福利院場景裡，那些醫生確實是為了實驗的普適性才放棄許願的。
陳韶隱隱感覺到一絲違和，他剛張開嘴，想繼續問下去，門外卻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郭老師。”護士的聲音傳來，“311床有點問題，麻煩你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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