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紅滿頭冷汗躺在產床上，聽見這句話，閉著眼把臉別過去，胸口起伏了幾下，再沒看那孩子一眼。
劉嬸把孩子接過來，見小臉皺巴巴的，哭聲又細又弱，比三丫四丫剛生下來那會兒還小一圈，心裡直嘆氣。這孩子娘不疼，還沒有爹，往後日子怕是不好過。
而程紹祖保留著上輩子的記憶，本以為重生是上天彌補他的遺憾，讓他這輩子投個好胎。他迷迷糊糊有了知覺，卻聽見穩婆抱著孩子報喜：“是個女孩。”
程紹祖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根本不是真的。他明明是男的，上輩子在程家吃盡了男丁的紅利，怎麼重生一回反倒成了個丫頭片子？
他想喊“我是男的”，可剛生下來的嬰兒哪裡說得出話，只能發出細弱的哭聲，急得手腳亂蹬。穩婆還當他冷，忙拿小被子裹緊了。
吳月紅躺在裡間，聽見孩子哭，眉頭都沒動一下。她盯著帳子，想起自己為了這胎在祠堂跪了三天，想起老太太聽說她懷孕時眉開眼笑的樣子，到頭來肚子裡爬出來的還是個丫頭。
她心徹底涼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抱走吧，我累了。”
劉嬸抱著孩子退出來，在廊下站了半晌。程家上上下下都盯著吳月紅的肚子盼孫子，如今生了個丫頭，老太太那邊還不知道怎麼交代。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嬰兒，孩子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迷迷糊糊的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劉嬸嘆了口氣，心說這程家，真是一個比一個命苦。
吳月紅被抬回程家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虛脫得說不出話了。劉嬸一路扶著她進府，馬車還沒停穩，程老太太那邊就得了信兒，派了個婆子來問：“老太太問，生的是男是女？”
劉嬸抱著懷裡那小貓似的女嬰，硬著頭皮道：“是個千金。”
婆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哦”了一聲便回去覆命了。
程老太太坐在屋子裡，聽罷半晌沒言語，手裡轉著的佛珠停了下來。她本指望吳月紅這一胎能給她添個孫子，大房那邊好歹有個根苗，如今聽說又是個丫頭，心裡像被挖走了一塊似的，空落落的。
這吳月紅是個沒福氣的，天生沒有兒子命，以後只能指望夏妧了。
婆子還在房裡等著老太太示下，問孩子的名字該怎麼起。
程老太太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現在只能指望老二家肚子裡的那個了，這個孩子，就叫招娣吧。”
這話傳到吳月紅耳朵裡時，她正靠在床頭喝紅糖水，聞言手一抖，碗差點沒端住。
她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我沒用，辜負了娘對我的苦心。”
劉嬸在旁邊聽著，心裡直髮酸，嘴上還得勸：“大少奶奶，您別這麼說，月子裡不能哭，傷眼睛。”
可吳月紅哪裡忍得住？那以後整個月子，她幾乎日日以淚洗面，奶水也不夠，招娣餓得哇哇哭，她聽著哭聲就把臉埋進枕頭裡，讓劉嬸把孩子抱遠些。
劉嬸沒法子，只好拿米湯一點點喂著，小招娣倒是命硬，瘦瘦小小的，也一天天活了下來。
而程望舒那邊，出去幾天回來跟夏妧小別勝新婚，正坐在屋裡說話。
夏妧依偎在他懷裡，語氣帶著幾分後怕：“你可算回來了。前幾日大少奶奶的爹孃來借糧，大少奶奶說不能徇私，把人趕走了。結果沒幾天她舅舅就……就餓死了。”
她往程望舒肩上靠了靠，“我聽著心裡直髮慌，那可是她親舅舅一家啊，她說不管就不管。後來她回去奔喪，聽說跟她舅媽起了爭執，推搡間動了胎氣，早產生了個女兒，我害怕。”
程望舒的心裡何止是驚駭，他從前只覺得吳月紅孝順本分，對老太太言聽計從，頭一回聽夏妧這麼說，心裡那點好印象裂了條縫。
他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夏妧的手：“你懷著身子，別想這些。”嘴上這麼說，臉色卻明顯沉了下去。
吳月紅的孩子一落地，程老太太對夏妧的態度便轉了個彎，開始噓寒問暖起來。今兒讓人送兩匹綢緞過去，明兒又打發人問二少奶奶想吃什麼。
夏妧知道老太太這是看大房指望不上了，又惦記上她肚子裡的這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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