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帶著兩個小丫頭回來那天，付慧君正坐在院子裡擇菜，抬頭一瞧，手裡的豆角差點掉地上。
兩個小丫頭怯生生地躲在夏妧身後，一個賽一個地瘦，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看著倒是乖巧。
付慧君放下手裡的活計，把人從頭打量到腳，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麼把人家的孩子帶回來了？”
這年頭，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哪有替別人家養孩子的道理？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糧，何況還是兩張。
可清蘭、清芷自打小時候被夏妧救了，就跟夏妧黏得緊，走哪兒跟哪兒，比跟吳月紅還親。
吳月紅倒也不惱，她一半心思撲在伺候老人上，一半心思拴在書彥身上，自家兩個丫頭能得夏妧照看，她反倒鬆了口氣。
清蘭大些，膽子也大些，扯著付慧君的衣角，仰著小臉道：“奶奶，我們乖乖聽話，什麼活都能做，不白吃飯。”
清芷在後頭猛點頭，小雞啄米似的，也細聲細氣地跟著說：“我們不走的，不想離開嬸嬸。”
付慧君低頭瞅著兩雙水汪汪的眼睛，心口像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拱了一下，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留下吧，她們跟你還怪親。”
夏妧笑著把兩個孩子往屋裡領，她就知道她娘刀子嘴豆腐心，捨不得將人往外趕。
年關剛過，城裡的軍隊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夏樂揚趕在風聲最緊的時候把若若娶進了門，也沒大操大辦，兩家人湊一桌吃了頓飯，這親就算成了。
付慧君覺得委屈了人家姑娘，能照顧若若的，她都儘量照顧。夏妧手裡不缺錢，直接給了若若幾個大洋，讓她留著不時之需。
夏樂揚天天守在雜貨鋪裡，三教九流的人見得多，訊息比旁人家靈通不少。這天他早早上了門板，回到家把帽子往桌上一撂，臉色不太好看：“這幾天都別出門，我聽人說，南軍要打過來了。”
付慧君手裡正納鞋底，針一頓，緊張道：“南軍怎麼好端端的來這裡了？”
夏樂揚倒了碗水，灌了一口，“我也不知道，不過聽遞話的人說，南軍這回不禍害老百姓，專衝著那些地主老財來的。”
果然沒過幾天，南軍就大批進了城。夏妧把幾個孩子都拘在屋裡，連院子都不讓去。
外頭的槍響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半夜猛地來一梭子，兩個孩子嚇得往被窩裡鑽，頭都不敢冒出來。
夏妧一手摟一個，輕輕拍著：“不怕，嬸嬸在呢。”
就這麼提心吊膽過了半個月，那天清早，天剛矇矇亮，就聽見外頭“砰砰砰”地砸門，一個粗嗓門喊著：“各家各戶聽著！明天一早，全體到廣場集合！林督軍有話要說！不來的，按通匪論處！”
夏樂揚隔著門板應了聲“知道了”，這不去是不行的，沒看見都挨家挨戶敲門了。
匯合那天，夏樂揚帶著一家老小早早到了廣場。人來得不少，烏泱泱站了一片，可誰也不說話，連咳嗽都憋著。風颳得旗子獵獵響，那些南軍端著槍站成一排，槍口黑森森的。
廣場正中間，松平縣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家被五花大綁地押著，跪了一排。
李財主在最前頭，平日裡油光滿面的一個人，這會兒臉白得像他自家磨的麵粉，腦門上全是汗。
林督軍踩著靴子上了臺，掃視一圈底下，嗓門洪亮：“人都到齊了？好！今兒個本督軍替天行道！這些個地主老財，踩在你們頭上過日子，搜刮民脂民膏，你們說，該不該殺？”
“該！”他手底下的人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的，廣場上的百姓面面相覷，也只好跟著拍了兩下手。
林督軍很滿意，抬手一槍，李財主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了下去。
要說李財主這人，確實摳得出了名。祖上留下幾百畝好地，他收租子的時候連秤砣都要刮一層皮，侵佔人良田的事也沒少幹。他這一死，不少人心裡頭是痛快的。可也有人純屬倒黴，比如程家。
夏妧一眼就瞧見了，程老太太被綁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老太太閉著眼，一臉死志。清荷跟清菱跪在旁邊，兩個姑娘抖得跟篩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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