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夏妧已到了中年，這天是她生日，程家一早就熱鬧起來，大門前掛了新的紅燈籠，院裡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秋海棠，風一吹，花香混著廚房裡蒸點心的甜氣，慢慢地漫過青磚地。
清荷和丈夫墨林軒一道回來給夏妧過生日，清荷婚後生了一兒一女，男孩乖乖跟在清荷身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女孩被墨林軒抱在懷裡，手裡還捏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小黃花。
清荷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精緻的香水盒子，感嘆道：“算你還有點用，幫我搶到了這獨一份的法國香水。嬸嬸喜歡與眾不同的東西，這香水總該能讓她高興一下了。”
墨林軒在一旁吃味道：“你瞧你，每次遇到你嬸嬸的事情，就把我們全部拋在腦後。”
清荷笑了一聲，也不辯駁。其實不只是她，其他姐妹幾個也是這樣。夏妧的生日，在她們心裡，比什麼節日都鄭重。
吳月紅站在街角，遠遠認出了清荷。她腳像被什麼牽住似的，想上去相認，可還沒等她開口，清荷已經坐上黃包車走了。
吳月紅望著那輛黃包車拐過街口，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程家。
程家門庭敞亮，來往客人不少。吳月紅縮在門邊，隔著人影和笑語，看見自己的四個女兒都已經長大，成了她不敢認的模樣。
清荷在那邊招呼客人，舉止從容，笑意得體。偶然有孩子跑過來鬧，撞了她一下，她也不生氣，只低頭替孩子理了理衣領，又輕聲哄了兩句。
幾姐妹對夏妧都十分孝順，有人送首飾，有人送補品，有人把照相館的人叫來了，說嬸嬸一定喜歡照相。
她們圍著夏妧說話，逗她開心。只要夏妧一笑，所有人便跟著笑了，彷彿這院子裡的一團喜氣，都是系在她嘴角那一點笑意上的。
夏妧因為保養得宜，臉上看不出什麼歲月的痕跡。她穿著一身當下最流行的旗袍，襟口別了一枚小珍珠扣，烏髮挽得齊整，耳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說不出的雍容典雅。
吳月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別人不要的粗布衣裳，臉上滿是皺紋。她只比夏妧大幾歲，看著卻像是隔了好幾個世界的人。
她出現的時候，她知道清荷認出她來了，可清荷沒有叫她娘。
清荷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隨即皺起眉，對旁邊的人道：“哪裡來的乞丐？怕是來要吃的，來個人把她帶到後面去。”
吳月紅張了張嘴，還要說話，卻被清荷狠狠瞪了回去。那一眼又冷又厲，把她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裡。
吳月紅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多年前，書彥滿月那天，她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的父母的。
後來發生饑荒，她曾經回去看過一眼，老兩口因為想節約口糧給兒孫吃，自己餓死了，甚至她也分到了一點。
可是她是怎麼做的，在別人求上門的時候，把爹孃省下的口糧全部送了出去。現在她落難了，卻沒有一個所謂的好心人來幫她。
最後她只聽見夏妧對著清荷道：“清荷，今天來的都是客人，給她拿幾個肉包子吧。”
夏妧還是那樣溫和，那樣體恤。可吳月紅聽著，只覺得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那樣偽善。
到了後廚，清荷見到她的時候，眉頭又皺了一下，壓低聲音讓她離開。
吳月紅不肯走，清荷便一把將她拉到一邊，冷冷警告道：“請你以後不要出現在嬸嬸身邊了，不知道你又想來耍什麼心眼，鬧的嬸嬸不安生！”
吳月紅怔住了，如果夏妧過得那麼好，卻被說成不安生，那麼她呢？她這些年算什麼？她守著那個家，守著那個不值得的兒子，熬白了頭，熬垮了身體，到頭來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肯認她。
清荷就要走，吳月紅一把拉住她，聲音發顫：“我是你娘，你不孝順我，反倒孝順一個外人，你還有心嗎？”
清荷已經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袖子的手。她嘲笑道：“是嗎？你還知道你是我娘啊。招娣的下場還需要我說嗎？如果我們養在你這邊，怕是個個都躲不掉。”
吳月紅的手一鬆，像被人抽了筋骨。是啊，招娣的死跟她脫不了關係，這是她怎麼都辯駁不了的，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把她趕出來。
她以為她只要全心全意為兒子付出，到老了，兒子就能夠孝順她，讓她過上人人羨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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