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帳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五個縣令看著王晉離去的背影，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一聲不吭的孫笑川，誰也沒再繼續質問。到了這個份上，繼續發怒沒有任何意義，只能先把眼前的難關應付過去，至於孫笑川這筆賬，往後慢慢再算。
不一會兒，幾個人拿著那摞紅帖走出偏帳，找到各自縣裡的富戶們，把剛才王晉定的章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不出意外，話音剛落，外頭這幫富戶當場就炸了鍋。要不是四周到處都是披甲巡邏的平北軍士兵，這幫人估計當場就要把林淵的祖宗三代給罵個遍。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來這裡的幾百號人雖然都是各家家主和族人，卻並不是每個人都是上下一條心的。
這次聚過來的地主，大多是北疆邊地的寒門富戶。在大雍朝九品中正制的規矩下，他們這種沒有門閥背景的人家，就算家裡有幾千畝地，子弟這輩子能混到個縣衙主簿就算頂天了，要是祖墳冒青煙能撈個八品縣丞噹噹，那都得寫進族譜裡頭光宗耀祖。
而除了這些寒門地主之外，因為林淵先前放話不問農商，人群裡頭還摻雜了不少收到風聲趕來的邊地商人。同樣的一番話，落在這些商人耳朵裡，聽出來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嘈雜的人群中，一名中年商人擠上前去，對著本縣的知縣拱手問道：
“縣尊大人，那位林將軍當真說過，只要帶人投效、捐些銀錢，哪怕是商籍也可授軍中武職？”
那知縣正被本縣十幾個哭天抹淚的地主圍得焦頭爛額，煩得要死，聞言看都沒看他一眼，不耐煩地揮手道：
“告示不就貼在轅門那邊嗎？長著眼睛自己不會去看？！”
罵完這一句，知縣又趕緊轉過頭，對著旁邊扯著他袖子的幾個本縣大戶安撫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都別在這兒吵了！你們幾家的兒子我會想辦法的！”
被訓斥了一句的中年商人也不惱，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默默退出了擁擠的人群。
此人名叫沈括，常年在北疆邊地做皮毛、鹽鐵和牲口的走私買賣。
在大雍朝，商人本身是沒有任何地位可言的。道理很簡單，做買賣並不產出糧食，朝廷推行重農抑商是鐵律，若是讓天下百姓發現走街串巷做生意就能輕輕鬆鬆發大財，那誰還願意頂著日頭去種地？沒人種地，天下就得大亂。
更何況，頂層的世家門閥為了防止權力外流、保住自家的血脈傳承，早就用禮法和戶籍把天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大雍的戶籍分三等：士族、良民、賤籍。
所謂的賤籍，指的就是奴婢、家妓、樂戶、官奴這一類人。他們在律法上屬於主家的私人財產，跟牛馬奴隸沒什麼區別，甚至連合法擁有私產的權利都沒有，哪怕一個家奴偷偷攢下了一百兩銀子，主家只要發現了，隨時可以名正言順地全部沒收。
而商人，則屬於良民裡的最底層，在官府裡頭單獨造冊，叫市籍或者商籍，乾的買賣也叫賤業、末業。
表面上看，商人好歹有個良民的身份，可實際上處處受制。一來，朝廷律法有一條鐵律叫“工商雜類，不得入仕”，只要戶籍是商籍，哪怕家裡有金山銀山，子孫後代也絕不能入朝為官；二來，商稅重如牛毛，一個商人要是背後沒有世家大族撐腰，光是官府的苛捐雜稅和縣衙小吏的敲詐勒索，就能讓人傾家蕩產。
所以像沈括這樣在邊地做大買賣的商人，說白了就是掛靠在本地世家大族名下的白手套、看門狗。
他一年到頭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在塞外跑商，賺來的銀子有七八成都要乖乖孝敬給背後計程車族老爺，就為了借人家的一塊招牌免稅、防官吏拿捏。
在動身來大營之前，沈括把家裡的幾個兒子全都送進了後營考棚。
對周圍那些哭喊叫罵的寒門地主來說，這次拿不到官身，回去頂多也就是繼續當個地位不高的土財主；可對沈括來說，意義截然不同。
只要他能砸下銀子、送人入伍，替兒子換來一個朝廷正式認可的官身，他們沈家就能徹底扒掉這身讓人踩在腳底下的商籍皮，從士族養的一條看門狗，真正變成受朝廷律法庇護的官戶人家。
想到這裡，沈括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跟縣令討價還價的那幫地主，轉身大步走向自家的馬車，叫來隨行的商隊管事，低聲吩咐他連夜快馬趕回城裡去調集現銀和商隊護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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