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明這番話落音，廳裡靜了下來。幾個族老都看著主位上的林淵，等他開口。
林淵沒有動怒，手搭在圈椅扶手上，眉頭微皺，半晌沒有接話，神色間透出幾分遲疑，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
坐在首位的崔世淵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轉頭看了崔世明一眼，緩緩開口道：
“叔正，你在御史臺待了半輩子，怎麼致仕回了家，還改不了在都堂上糾彈同僚的毛病？林將軍統兵遠來塞北，辦的是軍國大事，不是來聽你背朝典律例的。”
說完崔世明，崔世淵這才轉向林淵，神色溫和了幾分：
“林將軍莫見怪，舍弟在言路當差久了，說話向來生硬。不過他話雖不中聽，裡頭的利害關係卻是不假。老夫早年在吏部管過幾年文選，朝堂上的風浪見過不少。將軍年紀輕輕已至三品，想來不是常人。但是將軍常年在軍伍帶兵，有些關節怕是未曾深想，此次查辦我代郡崔氏，這究竟是一樁什麼差事？”
崔世淵看林淵並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自己，便不緊不慢地剖析道：
“說句實在話，這是一樁徹頭徹尾得罪人的差事。我清河崔氏綿延數百年，與范陽盧氏、太原王氏累世聯姻，朝中六部九卿、各州刺史，門生故舊盤根錯節。莫說眼下朝局動盪，便是先帝朝國勢最盛之時，真要動我清河崔氏的宗支，也需三司會審、詔獄勘問，滿朝上下誰也不願輕易沾手。”
“無他，誰辦這樁案子，誰就要把天下的世家清流得罪乾淨。倘若是族中長輩替將軍前程計議，定會保舉將軍去辦收復州縣、簡在帝心的美差，怎會推將軍出來幹這種結死仇的活計？將軍不妨細想，這背後是不是有人故意矇蔽，拿將軍當刀使？”
林淵聞言坐直了些許，沒有立即反駁。
坐在下首第四位的崔世誠見狀，也準備順著話頭接過來。
如今成平帝和寧王鬧翻這事，天下早就傳遍了。外頭的普通百姓和底層大頭兵或許還講究個誰忠誰奸，可在他們這幫老官僚眼裡，既然在座的都是世家出身，這裡頭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大家心裡誰不清楚？
說白了就是皇家叔侄搶位子，不管是金陵的成平帝還是洛陽的寧王，想坐穩天下都得拉攏世家撐場面；而各大世傢俬底下早就兩邊下注、各留後路，誰也不會傻到真替皇家把自家的底子拼光。
崔世誠既認定了林淵也是世家圈子裡的人，說起這樁朝廷爛賬便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他致仕前在兵部職方司做過員外郎，對軍務驛路最是熟稔，當即開口道：
“仲甫兄所言極是。林將軍，老夫以前在兵部當差，對南北道路還算清楚。如今成平帝駐蹕金陵，寧王擁重兵據守洛陽，朝廷與洛陽水火不容，中原的官驛早就斷絕了。將軍孤軍在北地，金陵的旨意要越過數千裡防線送到軍中，談何容易？”
崔世誠身子微微前傾，試探著問道：
“老夫斗膽問一句，將軍手頭這道查辦崔氏的聖旨，到底是從何處傳來的？信使北上途中，可曾經過洛陽左近？會不會是寧王帳下之人矯詔假傳，又或是有人在軍報裡夾帶私貨，藉機要害將軍？”
崔世淵輕輕撫了撫袖口，介面道：
“季常說得極是。如今寧王正急於拉攏北地諸大族而不得，倘若有人假借金陵聖旨，誘著將軍來動我崔氏宗宅，將軍若在平舒受挫，洛陽那邊正好借刀除掉將軍這支朝廷兵馬；將軍若真抄了我代郡崔氏，河北、幷州士族人人自危，勢必盡數倒向寧王。屆時清河本家與江南諸公聯名彈劾，陛下在金陵立腳未穩，為了安撫天下士族之心，頭一個便要拿將軍問罪平憤。這一進一退，皆是死局啊。”
廳裡幾個老官僚一言一語，從朝堂黨爭盤到南北驛路，條分縷析，嚴絲合縫。
畢竟在他們看來，大家都是世家出身，誰家裡面沒幹點走私，沒幹點違法亂紀的買賣？這他媽到底哪個傻逼出的主意，說來抄他崔氏的家，這不純 250 嗎？
所以這幾人自然而然想到就是，有人在借刀殺人，故意找了個愣頭青，讓他來這裡搞事，沒想到這孩子還真來了。再加上林淵 20 來歲的年紀，正是滿腔熱血的時候，所以這幾位自然而然把這件事情就串圓了。
林淵坐在主位上沉默良久，像是在回想前後的蹊蹺，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實話跟你們說吧，我從南邊出發的時候，接到的聖旨裡確實沒提過你們崔家。聖上原來的意思，只是讓我帶兵北上抗胡，去攔住匈奴右谷蠡王的人馬。”
崔世明追問道：“既無原旨，那查辦崔氏之說從何而來？”
“隊伍剛進北地沒多久，後面突然追上來一撥傳旨的人，拿了一份密信給我，說查清楚了代郡崔氏暗地裡給匈奴人送糧食和鐵器，讓我順路把平舒縣抄了，拿抄出來的東西當軍餉。”
林淵說到這裡，眉頭鎖緊，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就說呢，難怪我這趟帶兵出來，上頭一兩銀子不給，一粒糧食也沒發，光催著我們日夜趕路往北跑。當時那個傳旨的人還話裡話外暗示我，說只要進了平舒縣，全軍的吃喝軍餉就都有了……搞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完這幾句話，廳裡八個族老彼此對視了一眼，前因後果全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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