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嶽轉過身,看了幾人一眼。
“先別管那麼多。”
他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沉穩:“傳令下去,開啟驛倉,先讓弟兄們把肚子吃飽,抓緊時間歇息。城牆上多派幾班哨,盯緊外面,防著他們趁咱們立足未穩強攻。”
孫敬幾人互看了一眼,抱拳領命,轉身快步下階去辦。
等幾名將校走了,陸承嶽提著刀,順著石階走下去,獨自在驛城裡慢慢走了一圈。
院子裡、廊下到處都是人。
昨夜從火場和死人堆裡殺出來,一路又走了三十里夜路,許多人連一口水都沒喝上。
這會兒伙伕剛把驛倉裡的陳米煮熟,軍士們領了飯,正靠在牆根下大口往嘴裡扒。
有些傷了胳膊的,自己端不住碗,便由旁邊的同袍一勺一勺喂著。
陸承嶽從他們中間走過。
有人看見他,嘴裡還包著飯,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行禮,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示意不必亂動。
一路走過去,看著這一張張被煙火燻得發黑、帶著血口子的臉,陸承嶽心裡格外沉重。
這驛城裡的一千二百多人,有些人他能叫出名字,有些人他一時叫不上來,可每一張臉,他幾乎都認得。
尤其是坐在前院東側那片空地上的親衛。
帶兵的人心裡都清楚,一支軍伍到了絕境,尋常軍士多半會盤算怎麼活下去,只有自己一手帶出來的親衛,才會在陣前毫不猶豫地拿命替主將擋刀。
這就跟城外那個林淵手底下的林猛、林大、林鐵是一樣的。
若是昨夜被堵在營裡燒的是清風軍,那個被一矛扎穿了肩膀還死戰不退、反手砍翻敵人的,便會是林猛,會是林大、林鐵。
人心都是肉長的,沒人天生不怕死,不過是平日裡吃誰的糧,認誰當主將罷了。
……
吃過飯,又讓各營歇了一個多時辰,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陸承嶽讓人將親衛營召集到了正堂前的空場上。
除去還在城頭站崗放哨的,以及重傷躺著起不來的,此刻能握著刀站在這裡的,還有將近三百號人。
這三百人,是整個靖安營真正的王牌核心。
當初寧王設立靖安營,從幽並各處邊軍裡挑人,規矩定得極高。
第一條便是徹底脫產,不種地、不幹雜役,一年到頭只管吃肉練武;第二條便是看身子骨,力氣不夠、跑不動路的,連營門都進不來。
能進靖安營的,本就是百裡挑一的精兵。
而眼前這三百親衛,又是陸承嶽從這幾千精銳裡,按著打仗狠不狠、見了血怕不怕死,一場仗接一場仗篩出來的尖子,說是精銳中的精銳也不為過。
此刻,三百人站在場中,身上大多纏著染血的布條,卻依舊站得筆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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